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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中环的某处高档公寓。
半山住宅区在暮色中亮起一片暖黄色的光，像棋盘上被逐一点燃的灯。从范伟立公寓的落地窗望出去，电车轨道沿着下亚厘毕道的坡面一路向下延伸，在渐暗的天色中泛着两排细长的银线。
这套公寓是政府配给高级政务官的宿舍，三房两厅，而且离中区政府合署（CGO）只有不到六百米，上下班非常方便。放在市场上，这种地段极好的千尺豪宅，月租起码三万起步。但范伟立只需要象徵性的每个月交一千二百港币，剩下的全由政府补贴兜底——算是政务官体系里一项不大不小的隐形福利。
范伟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底融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黎美仪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家居长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脚边放着一双还没穿好的拖鞋。她则是端着一杯红酒，在手里缓缓摇晃着。
「恭喜你啊，范sir，」她侧过头，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经济司——你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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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是人家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范伟立抿了一口酒，杯沿在唇边停了停，「日不过的大方向是放手，卫奕信又愿意给华人让出空间……我不过是刚好在那个位置上。」
「可你明明很开心。」黎美仪笑着戳穿他。
范伟立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是官迷。他对「经济司」这个头衔本身也没什么执念，真正让他心头一热的，是终于站在了一个能触碰政策方向的位置上。港口贸易丶招商引资丶金融监管——港岛经济的几根大动脉，经济司的签字都绕不过去。
过去几年里，他眼睁睁看着港岛的港口管理体制像一部锈蚀了二十年的钟表，一顿一挫丶走的缓慢。他的改革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递上去就石沉大海，再递再沉。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也知道怎么改，但他够不着那个拍板的层级。
现在，他够着了。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范伟立放下酒杯，走过去开门。
「恭喜恭喜！」只见小舅子黎杰峰拎着一瓶威士忌站在门口，笑容满面，「经济司范sir——啧，这称呼听着就威风啊。」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另一只手里还拎了个红色纸袋，里面是用来庆祝的糕点。他比范伟立小六七岁，身形偏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跟黎美仪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他姐是温婉沉稳，他是那种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爽朗。
黎美仪从客厅探出头来：「杰峰，你怎么来了？」
「我姐夫升官，我能不来庆祝？」黎杰峰换了拖鞋，把威士忌往桌上一放，「这瓶麦卡伦十八年，我留了大半年了，今天不开了它说不过去。」
「你倒是显得比我还有心。」黎美仪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笑着去厨房又拿了两只杯子。
如今的黎美仪还没像电影中那样因为葵涌的事故丧命，夫妻俩如胶似漆，黎杰峰自然也对范伟立没什么意见。相反，他很佩服自己这个姐夫的才华，甚至平日里谈起范伟立来，语气里总带着几分迷弟式的热忱。
三人说笑着回到客厅，黎杰峰坐下，接过黎美仪递过来的酒杯，在手里掂了掂：「啧，这高档公寓就是不一样啊，杯子都比我那个破宿舍的好多了。」
「你那个破宿舍是你自己不肯搬，」黎美仪白了他一眼，「上回妈说要给你添钱租个好点的，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要靠自己，」黎杰峰理直气壮地端起酒杯，「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范伟立笑了笑，他清楚这个小舅子的脾气，从小就要强的很，无论什么事都不愿意受人人情。后来考消防处也是，明明黎美仪已经在那当了队长，即使不说走后门帮他打听一下爱消息也行啊。他倒好，愣是瞒得密不透风，一直等到笔试面试结束，录取通知书下来才跟家里摊牌。
所以范伟立压根没提借钱换房这茬，只是起身把黎杰峰打来的酒开了，给每人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落进杯中，麦芽和橡木的醇厚香气慢慢散开，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来，祝范sir前程似锦，早日入主财务司！」黎杰峰举起杯。
范伟立笑了笑，和他碰了一下：「先把经济科的事做好再说。」
「姐夫，」黎杰峰喝了口酒，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港岛开埠以来最年轻的经济司？」
「知道。」
「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激动？」
范伟立看了看杯中的酒，沉默了两秒：「我当然激动，但是我更知道，经济司不是我的终点。对我来说，这只是拿到了做事的入场券……真的想要完成我的抱负，仅仅经济司还远远不够。」
黎杰峰听完，下意识地看了黎美仪一眼。黎美仪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往下问。
「行行行，不聊工作了，」黎杰峰又给三个人各自添了半杯，「咱爸以前总说，姐夫这个人，迟早能成大事。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看来，老豆他说得没错。」
「拉倒吧，咱爸就是个老好人，对谁都那么说。」
「那起码这次说的没问题吧！」
黎杰峰理直气壮的回道，随后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电话响了。
「你们先喝，我去接个电话。」范伟立放下杯子，走过去接起来。
「范sir，」秘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嘉禾集团的陆生托人传话，想约您明天下午吃顿饭。」
范伟立握着话筒，眉头微微一动。
陆晨。
这个名字在港岛商界的分量，已经不需要任何介绍。亚洲最大财团的董事长，手握科技丶传媒丶金融三驾马车，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子公司，产业遍布全球。同时，他还是华人系的领头人物，甚至连港岛政坛的几次关键人事变动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他有说是什么事吗？」范伟立问道。
「没有，只说想认识一下范sir，聊聊天。」
「行，」范伟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他虽然和陆晨没有私交，但作为经济科的长官，面对第一财阀的主动约饭，他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明天下午可以，把地址发给我。」
「明白。」
电话挂断，范伟立走回餐桌边。
黎杰峰看到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不由得好奇的问：「谁啊？」
「龙腾的陆晨，约我明天吃饭。」
「嚯，」黎杰峰挑了下眉毛，「姐夫，这人可不简单。」
「我知道。」范伟立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杯底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坚尼地道两侧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连成两排暖黄色的光链，沿着坡道一路蜿蜒向下，汇入中环那片更密集的灯火海洋里。远处，中区政府合署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更硬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