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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号，港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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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人影攒动，中环的银行家端着香槟低声交谈，铜锣湾的地产商笑容热络地互相递着名片，九龙几个老牌字头的绅士们穿着得体的西装，坐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喝茶。各国驻港领事馆的外交官丶全球各大媒体的记者，也都早早候在了各自的位子上。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偌大的厅堂里，觥筹交错间，目光却总是不约而同地往门口飘。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铺了一屋子，却没人说破。
而冷餐台一侧，则是聚着华人派系举足轻重的几位人物——包船王丶霍大亨丶李树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是一种带有审视的好奇。
旁边的包船王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小陆，新总督的人选，你那边有消息吗？」
「有，」陆晨默默看着手里的香槟杯，等最后一个气泡等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卫奕信。」
「是他？有意思……」包船王的眉头先是皱了皱，然后缓缓松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港督府发言人准时走上讲台。
他是个标准的日不过鬼佬，动作一板一眼。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公函，扶了扶话筒，便开始用标准的牛津腔念那份所有人都在等的声明。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至此，总督尤德爵士因健康原因，决定辞去港督一职，唐宁街和女王已经接受了他的辞呈。」
声明念完，台下响起了一阵压低了音量的议论声。闪光灯密集地闪了几秒，又很快安静下来。
没人感到意外。
毕竟自打归塔计划曝光丶尤德在港督府书房里被救护车拉走之后，他的健康状况便一直是媒体紧盯不放的焦点。过去三个月里，他只在公众面前露过一回脸——那次玛丽医院门口的记者拍到的画面，他比住院前至少瘦了两圈，由夫人搀扶着，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更何况就算他身体无恙，港督肯定也到头了。毕竟因为归塔计划，整个日不落帝国脸上被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身为港督，他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份责任。能以身体状况为由体面退场，于公于私，都算是最好的收尾了。
虽然有些唏嘘，但大家普遍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继任者是谁？
所有人都很关注，对于政府官员来说，港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直接决定未来几年的人事格局和升迁通道。对于各圈层的商人来说，新港督的政策取向将左右港岛未来十年的投资环境。而对于普通市民，虽然港督是谁这种问题跟他们每天的柴米油盐看似隔得很远，但最终也会通过政策传导到他们的房租丶教育和医疗福利上。
因此所有人都在等，等谜底的最终揭晓。
不过发言人在念完辞呈之后并没有直接宣布，而是侧过身，目光看向发布厅侧门的方向：「接下来，由总督尤德爵士向大家宣布下一任港督的人选。」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侧门打开。
尤德的妻子——一个满头银发丶身形瘦削的老太太，亲自扶着丈夫走了出来。尤德的手臂搭在夫人肩上，深蓝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宽大，袖口几乎能盖住整个手背。
他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三个月前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那个殖民地总督，如今走完这几步路都显得吃力。但他还是坚持走到了发言台前，手指扶着台面稳住身体，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和镜头。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只是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根据首相和女王陛下的联合任命——卫奕信爵士将接任港督一职。」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复杂的掌声。
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个名字，而对时政平日里有所了解的人，已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卫奕信，英国外交部资深外交官，早在六十年代就来过港岛，后来作为日不过方的主要代表之一参与了八四年《联合声明》的起草，之后又担任了双方联合联络小组的首任英方首席代表。可以说，他是整个英国外交系统里最了解港岛丶最熟悉中方谈判风格的人。
而且，他有一个在所有英国殖民地官员中都极为罕见的经历——他年轻时曾在帝都大学深造过，「卫奕信」这个中文名就是当时起的，取自《论语》中的「言必信」。
「这下有好戏看了。」前排的记者堆里，一个戴眼镜的老编辑推了推镜框，对旁边的搭档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说？」
「铁娘子的人全倒了，换上来一个北大出来的中国通，唐宁街这次是真的让步了。」
尤德在妻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讲台，卫奕信从侧面缓步登台，和对方亲切地耳语了几句，像是一个简短的交接。
随后，卫奕信走到了演讲台。他比尤德年轻不少，身材瘦高，发际线依旧是欧美人的那种后移形态，穿着一件剪裁保守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在港督府这种场合，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个含蓄的信号：放松，但不失体面。
「各位午安，」他用粤语说了第一句话，咬字清晰，声调不算完美但足以听出是下了功夫练过的，「很荣幸能再次回到港岛。我还记得第一次踏上港岛的土地是在一九六零年，那时候啊，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跟码头上的老伯学煲冬瓜。老伯教了我半年，最后跟我说——『阿Sir，你都算系半个香港人啦。』」
台下响起一阵颇为善意的笑声。
等笑声渐歇，卫奕信收敛起笑容，换回英语，语气认真了几分。
「港岛的未来，由港岛人和北边的良性互动决定。我在双方谈判中学到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双方之间的尊重与信任有多重要。接下来这几年，我的工作不是让任何一方赢，而是让两方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点。谢谢各位。」
台下的华商们纷纷点头点头，鬼佬官员们也礼貌地鼓着掌。
包船王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陆晨说了一句：「这个男人很聪明。」
「当然。」陆晨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被记者闪光灯轰炸的瘦高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对卫奕信很了解，毕竟在前世的历史中，卫奕信就是接替尤德的下一任港督，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几个月而已。
卫奕信的聪明不仅是体现在手腕上，更重要的是，比起那些或怀揣私心丶或频出昏招的历任港督，他算得上是对华态度最温和丶最务实的一位。
前世的九零年后，日不过和内地的关系一度跌入谷底，过渡期谈判几乎停滞，正是卫奕信顶住了保守党右翼的施压，坚持与帝都沟通，甚至是数次亲赴帝都，稳住了九七回归的大局。也是他坚持通过秘密外交渠道与中方沟通，最终推动了港岛新机场项目的谅解备忘录。
但也恰恰因为他在政治上作风「太温和丶太配合中方」，在保守党右翼看来对中方「不够强硬」，最终在1992年被日不过政府免职，换上了政客出身丶作风激进的彭定康。
当然，陆晨并不会因此就认为卫奕信是什么「自己人」。他很清楚地知道，卫奕信本质上还是在为日不过帝国的利益服务，只不过他比那些抱着殖民时代旧梦不肯撒手的同僚更清醒——他看到了华夏的发展前景，也意识到了主权问题根本不可能谈。
这样就足够了，在一群不似人的东西里，能冒出一个正常人，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至少对于红色同盟和帝都来说，卫奕信是一个不错的上台人选。
就在这时，卫奕信也发表完了自己的演讲，陆晨带头鼓起了掌，台下众人也纷纷跟着送上了祝福。
……
随着宴会结束，尤德辞职引发的连锁反应不止于此，新总督上台后，自然会有新人事布局开始悄然落子。
三天后，港督府正式公布了新一轮内阁及高级官员的任命名单，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警务处的变动。
原来的警务处长颜礼国荣升了保安司，因此处长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
如果换做以前，这个位置合该由分管管理的鬼佬副处长麦克阿瑟接任。可惜这位仁兄还没等坐上那把交椅，就先栽了个大跟头——月初的时候，麦克阿瑟被《亚洲日报》曝光年在泰国度假时不仅嫖宿人妖，还赖帐不给钱，更与当地皮条客发生肢体冲突，场面一度十分不堪。
报导一出，全港哗然。虽然当时的港督府和殖民地部试图低调处理，但证据确凿，各家报纸又揪着不放，标题一天比一天刻薄。无奈，麦克阿瑟在上周悄然递了辞呈，带着老婆和孩子灰溜溜地回了伦敦，临走前连欢送会都没敢办。
如此一来，警务处长的人选就只剩下另一位副处长——李树堂。
新任港督卫奕信本来就打算放宽对华人的上升通道，用姿态换取双方的合作蜜月期。再加上陆晨等人的暗中出力，因此，李树堂的任命几乎是水到渠成。
消息一出，整个港岛警队都为之震动。毕竟这是港岛开埠以来，第一个由华人出任的警务处处长。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那些鬼佬高层。表面上一口一个「恭喜」，背地里把卫奕信骂了个狗血淋头，直呼他是「内奸」。可骂归骂，形势比人强，到了台面上，个个都夹紧了尾巴，生怕这个节骨眼上被李树堂逮住把柄，拿去祭旗。
而另一边，华人警员们则是彻底扬眉吐气。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一个自己人站到了最顶上，谁心里不是狠狠提了一口气。
更高兴的自然是红色同盟的众人。消息传出去当天，包船王亲自包下了湾仔一家酒楼最大的包厢给李树堂庆贺。李树堂端着酒杯站在圆桌中间，被一群老朋友轮番灌酒，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恭喜啊李生，终于得偿所愿了。」
「谢谢谢谢，还是多亏了各位的鼎力支持。」
李树堂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表情感慨。他这大辈子都奉献给了警队，从见习督察熬起，一步一步在警队里摸爬滚打。自此期间亲眼见过太多次华人警员被鬼佬上司当众羞辱，却连句嘴都还不了的憋屈场面。如今他终于坐上了处长的位置，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当然，除了李树堂，还有一位华人警官也在这次人事地震中脱颖而出，那就是荣升高级助理处长陆明华。
陆明华，海归毕业，李树堂还是高级警司时他便是李树堂的嫡系之一，精通情报分析和反恐协调，其犀利的查案技巧让他在短短两年内连破数宗大案，港岛警队内部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重要的是，他今年才三十八岁。
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树堂这是在为自己培养接班人。
只要陆明华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下去，那么下一任警务处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而在警队之外，也有一个华人荣升了政府高层，不过他的情况可比陆明华复杂了很多。
那人的名字叫范伟立，此次调整中被任命为了财政司下属的经济政策顾问兼港口发展专员——也就是俗称的经济司。
范伟立原本只是一个主管新界西片区的中层官员，因为前段时间提出了一系列关于港口改革和投资环境优化的政策建议，主张简化进出口货物清关手续丶放宽外资在港口基建中的持股比例丶建立全天候服务码头，吸引国际资本入驻。
这套方案非常对卫奕信的胃口，新港督上台之后最想要的，就是给国际社会释放一个信号——港岛仍然是亚洲最开放的自由港，英国人走之前会把经济打理得好好的。
加之议会之中也有不少人支持这套政策，于是范伟立连跳两级，直接被提成了经济司。
虽然都是华人，但是严格来说，范伟立并不是红色同盟的人。他不站英方，也不站华方，站的是自己那套经济理论，站的是港岛的未来发展。
他的理念很简单——只要能让港岛的经济继续繁荣，让货船继续开进维多利亚港，让外资继续往中环写字楼里投钱，无论是英国人当总督还是华人当家，他都愿意合作。
……
太平山顶，陆氏庄园。
阳光透过花园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根洒下来，在草坪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港岛七月的上午还不算太热，海风从太平山顶的方向一阵阵拂过来，带着铁观音的茶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陆晨靠在藤椅上，手里翻着霸王花刚整理好的简报。可乐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在草地上扫一下。
第一页是关于警务处的人事变更——李树堂，警务处处长。陆明华，高级助理处长。
他在这两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
李树堂这一上去，等于是把警队最核心的人事权和行动指挥权握在了手里。而陆明华作为他的嫡系再往上一级，等于给未来十几年的警队高层梯队打了个底，红色同盟在警务处的根基算是扎稳了。
卫奕信的上台确实让港英政府对内地转了更务实的态度，换作尤德或者铁娘子那帮人还在位的时候，警务处长这个位置是绝对不可能落到华人头上的。
他继续往下翻，卫生司丶教育署丶地政署……这些部门的人选基本都在预料之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直到翻到经济司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范伟立。
陆晨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钟，随后把简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当然认得这个名字，电影《焚城》的男主角。而且更重要的是，经济司只是他的过渡职位，按照电影剧情，范伟立最终会港英时代末期当选财政司司长。
港岛共有三司，布政司丶财政司丶律政司，历来都是英国人牢牢攥在手里的核心权力岗位。一个华人，能在九七回归之前挤进三司，这个含金量不言而喻。
而且根据资料来看范伟立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从头到尾只算经济帐，对于政治他则是能避则避。可能也正是因为他这种中立态度，才让卫奕信相中了他。
而对于他提出来的那一系列港口改革方案，从纯粹的商业角度看确实无可挑剔，但陆晨知道，过分追求效率而放松监管，最后会酿成什么后果。
电影里的电子垃圾火灾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隐患在于那些被「宽松投资环境」吸引进来的不只是守法商人，还有把港岛当成法外之地的跨国黑产。范伟立未必看不到这些风险，但他太相信市场机制和经济增长本身能解决一切问题。
当然，陆晨也在怀疑，范伟立这次的破格提拔背后，恐怕不只是卫奕信的赏识。那些早就盯着港岛港口生意的外资巨头，绝不会放过一个对简化流程丶放宽限制如此热衷的经济官员。某种意义上，范伟立是被一群饿狼推到台前的人——他自己未必意识到这一点。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跟这个人谈一谈。
于是陆晨把简报合上，随手搁在茶几上，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霸王花：「惠中，帮我约一下范伟立，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
霸王花挑了挑眉：「用什么名义？」
「没有名义，就是吃顿便饭，」陆晨伸了个懒腰，挑挑眉，「我一个商人，请新上任的经济司吃顿饭还需要理由吗？」
霸王花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当然不需要理由，或者说，在港岛，嘉禾董事长这五个字本身就是理由。
「行，我去安排。」她转身往书房走，高跟鞋在石板小径上踩出清脆的回响。
可乐从陆晨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然后追着霸王花的高跟鞋声跑了过去。
陆晨靠在藤椅里，目光越过栅栏，落在了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际线上。
「范伟立……就让我看一下，你能不能在港岛立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