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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托斯卡纳就像一坛被日光催熟的葡萄酒,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葡萄藤蒸腾出的甜腻气息。
蝉鸣从橄榄树丛间倾泻而下,晒得发白的土路上印着零落的轮辙,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微微颤动,仿佛大地也在慵懒地翻身。
过去这一个多月,陆谦简直像脱了缰的野马。白天不是跟着可乐和雪碧在葡萄园里撵野兔,就是缠着乔凡尼教他用义大利语跟厨房大婶讨冰淇淋吃。偶尔兴致来了,还跑去后山放风筝,直到线轴挂满树梢才肯收手。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圈,笑起来就剩两排小白牙。
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陆晨一行人不可能一直留在意呆利。况且嘉禾还有很多事情远程是没办法完成的,眼看着索菲亚出了月子,身体一天天的恢复了,陆晨也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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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原本计划六月底就动身的,但每次提起要走,索菲亚就抱着吉玛往他跟前一站,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结果没想到,这一拖就拖到了七月。港岛那边积压的事务已经堆成了小山,程一言在电话里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委婉,要不是怕索菲亚把他填海,程一言就差买张机票直接飞过来了。
七月十号,上午十点,
卢伯斯古堡,五辆黑色的玛莎拉蒂总裁早已等候多时,天养生则正拿着电话跟机组确认航线。仆人们把行李箱一只接一只地搬进后备箱,乔凡尼站在台阶上指挥全局,场面井井有条。
结果,第一个意外来了。
吉玛哭了。
不是平时饿了拉了那种哼哼唧唧的哭,而是真正的丶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只见她死死抓着陆谦的右手食指,五根小手指攥成了一个紧紧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死活不松手。
「乖乖,小吉玛,放开哥哥的手~」
「呜啊!」
小吉玛对陆谦的依赖,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大概是在她出生的第二周,索菲亚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只要陆谦出现在小吉玛的视线范围内,小家伙的目光就会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定在哥哥身上。
陆谦在婴儿床边用积木搭城堡,吉玛歪着头看他搭;陆谦在地毯上跟可乐玩拔河,吉玛的眼睛跟着陆谦的小手一起摇;陆谦只是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吉玛的视线就跟着他从左转到右,像一台小小的追踪雷达。
有一次阮梅抱着吉玛在花园里晒太阳,小家伙本来安安静静地趴在姨娘肩膀上,忽然就开始扭来扭去,两只小手朝着某个方向拼命地伸。阮梅回头一看,发现陆谦正从玫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刚从乔凡尼花园里摘的粉色月季。
「妹妹!给你的!」陆谦踮着脚尖把花举到吉玛面前。
吉玛一把攥住了花茎,攥得比吃奶时握拳头的力气还大,然后咯咯地笑了。索菲亚靠在长椅上看了一眼,对阮梅叹了口气:「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感觉还比不上她哥随手摘的一朵花。」
而且不只是吉玛,陆谦也对这个妹妹感情颇深。此刻他站在婴儿车前,低着头看着吉玛,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
好不容易松开手,索菲亚把吉玛从婴儿车里抱起来,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吉玛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是往陆谦的方向伸。索菲亚又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头,结果吉玛把头扭过去,哭声反而更响了。
终于,在索菲亚和陆晨的联合安抚下,吉玛哭累了,趴在妈妈肩头沉沉地睡了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偶尔抽噎一下,在梦里也不太平。
陆晨半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儿子的头上,温柔的拍了拍:「想哭就哭吧。」
「我没哭!」陆谦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他牢牢记着爸爸说过的话,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随便哭。
陆晨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抱起来,朝着车门走去。可乐和雪碧跟在父子俩身后,似乎也被这伤感的气氛所感染,一声不吭的,安静地跳上了车后座。
一路上,小陆谦异常安静,直到私人飞机在菲乌米奇诺机场起飞的时候,陆谦趴在舷窗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义大利乡村,才终于开口。
「爸爸,我下次还能来看妹妹吗?」
「当然。」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忙完了这阵,爸爸就带你回来。」
陆谦没有再问,他趴在舷窗上,看着机翼下面那些渐渐模糊的橄榄树和葡萄园,不知道在想什么。
……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已是晚上八点。跑道上的热浪还没散透,一整天的暑气压在地面上,闷闷地蒸着。舷梯刚放下,一股湿热的风就涌进机舱,兜头盖脸地扑上来。
港岛的夏夜和义大利全然是两个世界。那种浮在空气里的喧嚣与燥热,带着大都市特有的光尘气息,只几秒钟的工夫,就把卢伯斯古堡里带了整整一路的玫瑰花香冲刷得一乾二净。
嘉禾安防的人早已在到达口列队等候,劳斯莱斯车队载着众人从机场一路驶回陆氏庄园。进了家门,玛丽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大家都有些疲惫,互道了晚安后便各自散去洗漱。走廊里行李箱滚轮的軲辘声和疲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响了一阵,随后渐渐归于安静。
主卧里,洗完澡的阮梅换了一身碎花睡衣,头发包着块干发巾。不过她没急着吹乾,而是先走到床头柜前,弯下腰打量那盆文竹。
离家一个多月,这株细叶青翠的小东西非但没蔫,反倒比走之前更精神了几分,新抽的枝条嫩绿嫩绿的,显然是玛丽每天都记得来浇水。她顺手拿起小剪刀,把几片发黄的老叶剪掉,又轻轻拨了拨土。
忙完这些,阮梅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床垫稳稳地把她的身体托住,从肩到腰到腿,每一块骨头都像卸了力似的松散开来。她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拖长的丶心满意足的叹息。
「唔——还是家里舒服。」
陆晨靠在门框上,用毛巾擦着还没干透的头发,嘴角微微弯起:「怎么?卢伯斯古堡就那么难受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古堡很漂亮,而且人家是把现代设施和古堡结构融合的很好,」阮梅翻了个身,拽过一只枕头垫在下巴底下,想了想,「但是——偶尔去看看还行,真要住久了,还是觉得咱家好。」
「毕竟老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陆晨莞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呀,还真是一点富贵命都没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富贵命啊,」阮梅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港岛姑娘,误打误撞嫁给了你这个大富豪,算是祖上烧了高香了。但你要让我变成那种天天端着红酒丶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人,那我可做不来——非憋死不可。」
陆晨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就是阮梅。从当年在工厂打工的小妹到如今身为陆氏庄园的女主人,身份变了不知道多少层,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简简单单的港岛姑娘。她不会因为丈夫是嘉禾的掌门人就把自己端起来,也不会因为家里有管家和佣人就放弃自己下厨煲汤的习惯。正是这份本真,让他感到安心。
窗外,太平山下的维多利亚港还在闪着万家灯火,渡轮的汽笛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悠远。阮梅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晨没听清,低头凑近了问她说了什么,她已经睡着了。
陆晨无奈,帮她把发巾打开,然后低头轻吻了一下:「晚安,小犹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