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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6月份，全球科技公司以及数码爱好者的视线都投向了港岛，原因很简单，新一年的龙腾科技发布会即将召开。
六月十日上午九点半，中环，嘉禾大厦。
二十二层的多功能大讲堂今天座无虚席，三百多个座位早在三天前就被预订一空。全球各地的科技记者丶经销商代表和硬体厂商的高管挤满了整个会场，甚至大厦管理部的人不得不在过道两侧临时加了两排摺叠椅以供媒体记者们就坐。
空气里混着新地毯的纤维味和各种品牌的古龙水香气，头顶的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这才勉强压下来去了盛夏的燥热。
上午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随着灯光渐暗，舞台上那块从巨型投影幕布亮起了龙腾科技的标志——一条盘旋的金色巨龙，下方是中英文的「龙腾科技/LONGTENGTECH」。
总裁梁广博站在讲台侧面的候场区，透过幕布缝隙看了一眼台下，前排是各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排；中间是经销商和合作方的代表，每个人胸口都别着龙腾科技特制的徽章；后排则是业内人士和几个不请自来的竞争对手，表情各有各的复杂。
他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各位来宾，下午好。」
台下响起了一片礼貌的掌声。
「欢迎来到龙腾科技一九八六年度夏季发布会，今天我们的slogen是「科技共享」。接下来，就由我来向大家展示今天的新产品，希望各位会喜欢。」
他按下讲台上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切换到了实时画面。
「首先，是第二代龙腾2G手机。」
一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推着一辆展示车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车上铺着黑色丝绒，上面摆放着五部不同颜色的手机。
相比前两年第一代那个方方正正的砖块，这一代的机身更轻薄了一些，边角做了圆弧处理，配色也丰富了许多——除了经典的黑白两色，还新增了深蓝丶酒红和浅黄三种配色，在聚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梁广博拿起一部米白色的样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速度明显比上一代快了不少。
「这就是我们的第二代龙腾2G手机，它搭载了全新的龙腾B2通信模块，信号更稳定，通话功耗降低了百分之十八，待机时间从上一代的三天直接提升到了五天。除此之外，我们升级了屏幕的显示像素，从上一代的六十四乘一百二十八提升到了一百二十八乘两百五十六。」
说到这，梁广博顿了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多亏了更好的屏幕显示，我们的工程师在研发之余，顺便在手机上装了一个小东西。」
随后，大屏幕切换成了手机屏幕的特写画面。
只见梁广博用选中了一个图标，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个由黑色像素点组成的狭长矩形边框，里面有一条由几个像素点连成的小蛇，正缓缓地朝着屏幕顶端的一颗亮点移动。
「大家也知道，我们嘉禾本身就有游戏业务，所以我们也一直在想，能不能做一款真正适合在龙腾手机上运行的游戏？我们的团队很争气，还真就拿出了一个产品——它叫做贪吃蛇。」
梁广博说着，亲自点开了游戏开始了示范操作：「规则很简单，方向键控制蛇的移动，吃到屏幕上的食物就会变长一分。但是不能撞墙，也不能撞到自己。」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龙腾科技为展示屏幕显示素质与硬体运算能力而专门开发的一款小游戏。但不得不承认，这款游戏本身确实颇具趣味性，就连前排几位年轻记者，光是看着梁广博上手操作，都看得目不转睛。
只见梁广博的手指在方向键上飞速跳动，屏幕上的蛇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三四个像素点变成了一条蜿蜒了大半个屏幕的长蛇。当他终于因为贪心多吃了两颗食物而撞到屏幕边缘导致游戏结束的时候，台下竟然响起了一阵惋惜的叹息声。
「这个游戏会预装在每一部第二代龙腾手机上，」梁广博把手机放回展示车，「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我们也会提供更多的小游戏供大家解闷，希望各位会喜欢。」
「哗啦啦——」台下众人配合的鼓起了掌。
「接下来让我们进入发布会的第二个环节，龙腾电脑，」梁广博说着按下遥控器，大屏幕切换到了新一代龙腾电脑的配置参数表，「这一代我们叠代了CPU主频和内存容量，新CPU龙腾-86的主频从二十五兆赫提到三十三兆赫，标准内存也从八兆提到十六兆。性能大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最重要的是，价格保持不变。」
他翻了一页，大屏幕上出现了龙腾电脑整机的新款实物图——机箱比去年稍微窄了一点，多了几种颜色可选，但整体设计语言没什么变化。
台下，各路电脑经销商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参数，神情还算平稳。看到龙腾没搞什么大动作，不少OEM（电脑硬体制造商）代表也悄悄吐了口气，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吐完，就看见台上的梁广博话锋一收，嘴角浮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当然，我知道如果仅仅是这样，肯定会让翘首以盼等待了一年的粉丝们无聊，所以，我们还做了另一款产品，那就是——龙腾笔记本！」
「？！」
随着梁广博的话音落下，礼仪小姐也推上来了第二辆展示车，上面是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
梁广博走过去，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和8开大小的方扁形机器。机器外壳是哑光银灰色，正面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和插槽，只有一个合拢的翻盖和正中央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区域。
台下的嗡嗡声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梁广博单手托着机器，走到舞台边缘，把另一只手从翻盖下方伸进去，轻轻一抬。翻盖弹起的瞬间，一块占了翻盖内侧大半面积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龙腾系统的桌面图标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台下炸了。
掌声丶快门声丶倒吸冷气声，还有老外记者用各种语言嘟囔着「不可思议」，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龙腾笔记本，代号LT-NB1，」梁广博把笔记本托在手心里，声音不紧不慢，「整机重量两千克，厚度也只有三厘米，可以轻松放进任何一个公文包或者随身挎包。不插电的续航大约两个小时，足够完成一场商业提案或者一次跨洋航班上的办公需求。」
他在连拍了两分钟的闪光灯狂潮中等待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展示车，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那个翻盖下方的长方形凹槽上。
其实笔记本电脑并不是龙腾首创的，早在1985年的时候，东瀛的东芝就推出了T1100?，被公认为第一款商用化的笔记本电脑。但说是笔记本电脑，但其实又大又重，基本不可能随身携带，倒是说膝上电脑更合适。而如今台上的这个，轻巧丶便携，还配有龙腾作业系统，简直戳中了无数商务人士的心。
「当然，说到笔记本移动办公，大家可能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在真正移动的场景里，你不可能随身携带龙腾滑鼠。但是请放心，我们团队巧妙的设计了一个替代品，」他把手掌在凹槽上轻轻滑动了一下，大屏幕上同步出现了光标移动的轨迹，「手指在这个区域滑动，光标就跟着移动；点击下面的按键，就是滑鼠左键和右键。」
随后梁广博打开一个文档，用触控板选中了一段文字，拖拽调整了位置，然后右键弹出了菜单。整个过程流畅得跟在龙腾电脑上用滑鼠操作几乎没有区别。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热烈，甚至有几个记者和商务精英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等到掌声渐渐落下，梁广博合上笔记本电脑，重新拿起讲台上的遥控器。
「各位稍安勿躁，关于龙腾电脑，我们还有一个重磅消息要宣布，那就是——」
大屏幕应声切换，一张简洁的白底黑字PPT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上面写着：龙腾作业系统开放许可计划。
「我们董事长始终认为，科技从来不是壁垒，而是帮助全世界共同的桥梁。因此，龙腾科技决定，从下个月起，龙腾作业系统将以独立软体产品的形式面向市场销售。任何硬体制造商都可以与龙腾科技签署OEM捆绑协议，在自家生产的电脑上预装正版龙腾系统。与此同时，已购买其他品牌电脑的老用户，也可通过购买实体安装盘，自行安装使用。」
台下短暂地静了两三秒。
随即，IBM丶康柏丶戴尔和惠普的代表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欢呼声。那声音里混杂着如释重负的松快和喜出望外的激动，一时间竟分不清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没办法，毕竟过去两年里，这些卖电脑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龙腾电脑凭藉图形化的操作界面和完善的办公软体生态，把他们的市场份额一口一口地啃掉，从最初的百分之十几一路啃到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他们试过降价丶试过捆绑销售丶试过扩大售后网络——但都没用。人家卖的不仅是一堆硬体，而是一整套用户打开就能用的桌面体验，而他们的电脑一开机只会显示一行闪烁的C:＞提示符，这要怎么打？
就在他们开始私下商议要不要联手对龙腾科技发起反垄断诉讼的时候，对方却主动把手里的王牌拆出来分给了所有人。
虽然每一份龙腾系统的OEM授权费要价不低，但至少他们的电脑开机之后终于也能有一个图形界面了。
掌声从最后一排一直蔓延到最前排，记者们忙着拍照，硬体商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着数字，估算这份授权协议能让自家下一季度的出货量回升多少个百分点。
然而，并不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在鼓掌。
会场的第六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丶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他手里的钢笔已经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戳了好几个洞，但他毫无察觉。
他叫比尔·盖茨，微软公司创始人兼CEO，今年三十一岁。
虽然现在的微软只是个创立没几年的小公司，但是得益于比尔盖茨那华盛顿大学校董的妈妈，微软的创业初期过得十分滋润。在妈妈的牵线搭桥下，MS-DOS作业系统一路畅销，Windows1.0也几乎成了IBM兼容机的标准预装系统。不过比尔盖茨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的目标不是仅仅跟在IBM后面喝点汤，他想要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更重要的是，比尔·盖茨心里清楚，DOS那种依赖命令行丶靠用户敲指令来操作的模式迟早会被普通人抛弃，图形界面才是个人电脑的未来。
而眼下，市面上唯一成熟的图形作业系统只有龙腾一家，而且还只捆在自己的机器上卖。这个策略固然提高了龙腾电脑的吸引力，但也限制了系统的渗透率。盖茨看到的是，那几千万购买其他电脑的普通家庭，那些中小企业的办公桌上，迟早会需要一套能跑在廉价兼容机上的图形系统。而那，就是Windows3.0的机会。
他甚至不需要做得比龙腾更好，只要能到达龙腾系统八成的水平，这笔生意就稳了。
所以，他去年年底斥巨资把公司总部从阿尔伯克基搬到了西雅图，新办公楼的三楼整个一层都划给了Windows3.0项目组。他招聘了四十多个新程式设计师，加上原有的三十多人，七十多个工程师刚过完圣诞节就开始日夜不停地加班。
工程师们想尽办法把龙腾系统拆开来，一行一行地分析它的窗口管理逻辑丶图标渲染算法和滑鼠驱动的中断处理机制，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开始规划Windows3.0——一个真正的丶独立的图形作业系统，不再依附于DOS，不再只是一个「DOS的彩色外壳」，而是完全的原生图形系统。
而比尔盖茨和合伙人鲍尔默则白天拉投资筹钱，晚上回办公室陪着程式设计师们一起熬夜，亲自盯着每个人交出的每一行代码。到现在半年过去了，Windows3.0的核心图形引擎终于搭完了整体框架。
然后，今天龙腾科技宣布——作业系统可以授权给任何硬体厂商。
任何一家他原本指望靠Windows3.0去占领的兼容机品牌，现在都可以合法地直接装上龙腾系统。
而等到Windows3.0开发完成的时候，全球的个人电脑市场上，还有多少空地留给他？
比尔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单词——「shit」。
当然，梁广博此刻并不知道台下正有一个年轻人因为公司的这一决定而濒临破产。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讲台前面，看着台下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记者和经销商，微微一笑。
「接下来，将会是今天发布会最后一件产品。」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那是龙腾DVD。
梁广博从技术层面讲起。
相比于VCD，DVD的雷射头采用了更短的波长，碟片从单面单层升级为单面双层，单层容量从VCD的六百五十兆直接翻到将近五千兆。更大的容量意味着更丰富的色彩深度和更清晰的声音还原，同一个画面里可以同时呈现的颜色数量从十六万色跃升到了上千万色。音频方面，DVD支持多条独立音轨和数字环绕声，一张碟可以在同一部电影的同一个场景里集成英语丶粤语丶普通话丶日语等多条原声，用户按一下遥控器就能随意切换。
台下影视公司的代表们听到这里就已经开始动心了，然而，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最近我们听到了一些关于内容保护的担忧，」梁广博推了推眼镜，「所以龙腾科技在研发DVD的时候，专门为其定制了一套全新的加密方案，防盗版性能将会比VCD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相比龙腾VCD，只需要添加这个配套的串联模块，就能把家里的那台DVD播放机变成一台刻录机，支持视频和音乐的灌录——当然，前提是没有版权的那些。」
影视公司代表们看着台上的照片，眼睛都要绿了。原本他们还有些担心VCD那有些孱弱的防盗版性能，现在的DVD竟然直接补齐了这一块短板。
不过，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会场里那些从欧美和东瀛专程飞来的录像带厂商代表们，脸色就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Betamax和VHS已经被VCD打残了一条腿，现在DVD又补了一脚，可以预见录像带市场彻底完了。
甚至松下的代表听完后再也等不到发布会结束，直接把手里那个一直在做笔记的本子啪地合上，起身离开了会场。
然而，在一片愁云惨澹会中，坐在同一排角落里的索尼代表的表情却截然相反。
他双手抱胸，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身为副总裁的他自然知道那个商业间谍的秘密，而且总裁大贺典雄已经说了，龙腾DVD的逆向研发的进度非常顺利，只要再过几个月就能拿出完全自主的方案。
他相信，到时候凭藉索尼的品牌丶渠道和推广经验，轻而易举就能让这市场洗牌。现在龙腾在这里为DVD造势，打响这个新格式的名头，正好等于免费帮索尼做了路演。
龙腾科技砸钱教育市场，索尼收割——这笔买卖，怎么想怎么赚。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发布会正式结束。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冲到台前围着梁广博和几台展示机拍照提问，硬体商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会场后方的签约区，皱着眉头跟龙腾的商务代表讨论OEM协议的条款细节。
会场里人声鼎沸，参展台前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交换名片的人。
而在人潮的边缘，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已经默默起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把钢笔夹进笔记本里，低头穿过一排排空掉的座椅，快步走出了会场。
嘉禾大厦的大堂在午后的阳光下很亮，玻璃幕墙外面中环的天际线一如既往地繁忙而冷漠，但比尔盖茨已经没有心情管这些。他站在旋转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推开门，消失在六月的港岛午后的热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