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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光线柔和而安静,落在桌面上那几道已经凉了半截的菜肴上,落在范伟立翻动文件的手指上,也落在了他那越来越凉的心里。
文件并不长,大致分为三部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近三个月内ODE旗下货轮在港岛靠泊的报关清单。
单据上列着十几个货柜,列出的货物品名大多是「二手电器」丶「电子元件」丶「工业设备回收件」——分类都算合规,申报流程看不出明显漏洞。
但清单旁边附了几张照片,拍的是同一批货柜内部的样子:堆积如山的废旧电路板,泛着铜绿和焊锡残留的斑驳痕迹;拆解过的阴极射线管玻璃,表面附着灰白色的粉尘;还有那些被压扁的塑料外壳,电线裸露,绝缘层已经开始龟裂剥落——全都是一些极难处理丶污染很大的电子垃圾。
范伟立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很是难看。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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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则是一份政治献金流向图,上面清楚记录了ODE集团在过去两年间向港岛政府多名高级官员输送利益的明细。
这些行贿看似杂乱无章,毫无关联,但其实自始至终都围绕着一个人——范伟立。
倒不是不是范伟立本人收过ODE的钱,而是他的升迁——从港岛经济顾问到经济司——从头到尾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范伟立的手指微微发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而一份来自ODE集团的内部备忘录则解答了他们为什么会全力以赴支持范伟立的原因——外地货柜免检政策。
三年前,范伟立还在经济顾问委员会的时候,曾在一次闭门研讨会上首次提出了这个构想:对来自特定贸易夥伴丶经由认证港口装船的标准化货柜,可在港岛码头免于开箱查验。按他的估算,这项政策一旦落地,货柜在港岛的周转时间至少缩短百分之四十。
这个提案在当时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高度评价。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高度评价」的人里,有一半以上是ODE集团养着的。
范伟立痛苦的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翻开了第三页,里面是一份ODE集团的详细情报。
ODE集团,全称OrientalDistributionEnterprise,表面上他是全球排名前十的跨国物流企业,在全球十四个国家设有分公司和转运中心,年营收超过四十亿美元。
但这份文件显示,ODE至少有一半的收入是来自一条隐秘的地下产业链——非法处理电子垃圾。
八十年代中期,环保运动在欧洲全面兴起。汉斯国率先出台了《包装废弃物处理法》,随后高卢国丶日不过帝国丶风车国等相继跟进,企业处理工业废料的成本在三年内飙升了将近四倍,甚至六倍。
于是,ODE嗅到了商机。
他们主动找到这些企业,提出以市场价三成的费用帮助「处理」这些废料。由于价格低得不可思议,因此大部分企业纷纷与之签订了合同。一时间,ODE赚的盆满钵满。
它们把从欧洲和北美接收已的工业废料伪装成二手商品,经过自己的物流运到港岛之后进行拆解和分拣。有价值的铜丶铝丶塑料被卖给本地的地下加工厂,没有价值的残渣则重新打包发往第三世界的国家,例如孟加拉的吉大港丶印尼的泗水丶非洲的索马利亚……
这些目的地有一个共同点——当地政府要么因为内战根本没有能力监管废物进口,要么本身就腐败到只需要几百美金就能让一船垃圾靠岸。
没人能想到,在港岛经济腾飞的黄金年代,ODE竟然把这片土地变成了全球最大的电子垃圾中转站。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文件的最后一页,陆晨还附带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海洋之星」号的船身特写,第二张是货柜夹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的塑封包裹,第三张是包裹被打开之后的特写——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旁边标注着一行字:
海洛因,净重420公斤,目的地洛杉矶。
范伟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他手里的纸张已经被攥得有些发软,边角在指腹下微微起毛。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吐不出字来。
没错,ODE利用他们的物流网络,在走私有毒废料的同时,顺手帮某些东南亚的「合作夥伴」运送毒品。
范伟立想起那份备忘录上的字句——「转运成本降低四成以上」。
四成,呵,ODE集团推他上位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资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绝对值回票价。
因为一旦免检政策落地,港岛将成为这条走私网络的中转枢纽。
「啪!」
他猛地将文件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力气大得指节都泛了白。石榴鸡球的汤汁从盘中溅出来,在雪白桌布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污渍。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维持了整个晚上的儒雅和从容在这一刻碎得乾乾净净。
「这群人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的渡轮汽笛声隐约传来,低沉的,像是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一下又一下地撞在窗玻璃上。
等到范伟立情绪稍稍平稳,陆晨才缓缓开口:「范sir,这些资料是无偿提供给你的。」
「?」听到这话,范伟立猛的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和困惑的神色。
「不需要你答应我任何条件,」陆晨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你看不惯这种事,我也看不惯。所以资料给你,你想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范伟立沉默了。
他不是没怀疑。陆晨是什么人?全港岛最大的财阀,华人系的领军人物,每一步棋都算得比任何人都精。这样的人会「无偿」送他一份足以震动全球的黑材料,要说没有任何盘算,他打死都不信。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照片上那个蹲在废料堆里分拣垃圾的中年女人,那个赤脚坐在电路板上的孩子,还有附件D上海洛因三个字——这些东西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他坐不住。
「陆生,看来今天的饭是吃不成了,」范伟立站起来,声音沙哑,「感谢你的材料,再次我亲自登门拜谢。」
「客气了,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那我先告辞了。」范伟立拿起文件,对陆晨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陆晨没有拦他。
包厢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霸王花收回目光,走到桌边给陆晨添了茶。
「老板,你真就这么白给他了?」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啊。」
陆晨端起茶杯,用掌心焐着瓷杯的温度,反问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霸王花看着他,表情无奈。
「对付这种危害港岛安全的人,本来就是我的目的。」陆晨抿了口茶,视线落在窗外维港的夜景上,「至于回报——」
他顿了一下。
「不是这一次。」
「ODE不是一个港岛公司。它的业务覆盖十七个国家,年营收超过四十亿美元,背后站着至少三个跨国财团和不知道多少国家的政要。财政司司长都不一定能搞得定的事,你觉得范伟立一个被推上去的经济司,能搞定?」
霸王花沉默片刻:「所以他会回来的。」
陆晨把茶杯放回托盘上,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像句号。
「对,所以他会回来的。」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渡轮的尾波搅成一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