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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号,农历六月廿八,宜嫁娶。
湾仔,福临门酒楼。
港岛人结婚,最讲究排场。
他们讲不是星级酒店的排场,那种水晶吊灯加钢琴伴奏的西式婚宴是鬼佬的做派。真正的港式婚礼还是得摆在酒楼里,大厅要阔,桌数要多,门前花篮从骑楼底下一路排到马路牙子上,红纸黑字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街坊路过都忍不住探头看两眼,才算有面子。
很显然,骆克道的这间潮州酒楼就精于此道。
这家福临门酒楼开了快二十年,老板从大排档起家,如今三层楼面丶四十张桌,专做街坊生意,口碑相当不错。
上午十一点,陈家驹站在酒楼二楼的化妆室镜子前,一脸紧张的跟脖子上的领带较着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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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你别扯了,越扯越歪。」标叔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拍开他的手,三两下把领带重新打好了。
「紧不紧?」
「不紧。」
「那怎么你脸都憋红了,」标叔翻了个白眼,给他松了松,退后一步打量他,「好了,人模狗样的。」
陈家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那人穿了身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鋥亮,脸红得像是提前喝了一轮。
他确实很紧张。
追犯人追上天台不紧张,徒手爬巴士不紧张,跟拿枪的悍匪面对面不紧张。
但今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别磨蹭了,新娘子到了,别错过了吉时。」标叔推了他一把。
「好,好的!」
……
三楼大厅内,宾朋满座。
四十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觥筹交错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随着台上司仪宣读完誓词,陈家驹握着阿美的手,大声喊出了我愿意。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的,陈家驹的额头一直在冒汗。阿美站在他旁边,一袭白纱,比平时更漂亮了几分,见状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拿来几张餐巾纸给对方擦汗。
他们走到今天不容易。
两人从陈家驹第一次在商场里追贼撞翻阿美的化妆品柜台开始结缘,吵过丶闹过丶分过,最严重的一次,阿美甚至把戒指都还给他了。
但今天,他们终于还是站在了这里。
「亲一个!亲一个!」下面有人起哄。
陈家驹挠了挠头,阿美则是红着脸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全场鼓掌吹口哨,杯碗齐响。
宣誓结束,接下来到了敬酒环节。
陈家驹牵着换上敬酒服的阿美,伴郎伴娘端着托盘跟在后面,一桌一桌地走过去。长辈桌敬完敬同事桌,同事桌敬完敬朋友桌,陈家驹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傻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收敛一点。」阿美小声提醒。
「我结婚还不能笑?」陈家驹理直气壮。
阿美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弯的。
终于,他们到了天养生这一桌。
天养生坐在桌子靠走廊的位置,他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衣黑裤,而是换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人味。
看到新郎新娘过来,天养生主动站起来。
「家驹,恭喜啊。」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举起酒杯的动作很郑重。
「多谢多谢!」陈家驹和他碰了杯,一仰头灌下去整杯。
天养生也干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礼物。」
「哈哈哈,谢谢生哥,让我看看你这位大户准备了什么?」
陈家驹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两张机票和一沓酒店预订确认单。马尔地夫,马累机场,满月岛度假村,水上别墅——十天十夜,全包。
「卧槽!」陈家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生哥你这是——」
「你不是一直说要去吗。」天养生难得笑了一下,调侃道。
陈家驹抬头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只是因为这份礼物贵重,更是因为马尔地夫对于陈家驹夫妇有着重要的意义。
五年了,他答应了阿美五次去马尔地夫,放了五次鸽子,每一次都是因为案子。
最夸张的一次,他们俩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在机场被标叔拉了壮丁,最后是阿美一个人坐在行李箱旁看着他从楼道跑远的背影。
而现在,马尔地夫的票就在他手上,还是足以抵的上他半年工资的豪华票。
「多谢,生哥,」陈家驹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趟我一定去。」
「要是再放阿美鸽子,」天养生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就把票收回来送给标叔。」
「你可拉倒吧!标叔那个年纪去新界都费劲,还去马尔地夫?」
一桌人都笑了。
阿美端着酒杯,看看天养生又看看陈家驹,忽然抿嘴一笑:「生哥,说起来——你还单身吧?」
天养生看了她一眼。
「我有个同事,就是那个Mary,上次见过你一面之后,问了我好几次你的电话。」阿美笑着眨了眨眼,「要不我给你俩牵牵线?」
天养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下酒杯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真的不考虑?」阿美有点不死心,「人家长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
「阿美。」陈家驹拉了拉她的衣袖。
阿美看了丈夫一眼,又看看天养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笑着叹了口气:「好吧,等你想找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天养生点了下头,重新坐下。陈家驹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往下一桌走去。
「你说生哥怎么老一个人?」阿美小声问。
「他那种人,想的是别的事。」陈家驹难得正经了一回,「他的日子跟我们不一样。」
阿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一桌依旧是老熟人,五福星。
鹧鸪菜丶犀牛皮丶大生地丶罗汉果丶花旗参,五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光他们几个的嗓门就抵得上隔壁三桌。
陈家驹还没走到,罗汉果已经站起来拍着手大喊:「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恭喜啊家驹!」
「抱得美人归啦!」
五个老油条一拥而上,举着酒杯又是碰又是灌,陈家驹被夹在中间,完全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别闹了,」鹧鸪菜大手一挥,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色锦盒,「来家驹,恭喜你结婚,这是我们五个人的心意。」
陈家驹疑惑的接过来打开后,发现盒子里躺着一只小金吊坠。巴掌大,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金猪,做工不算精细,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们——」陈家驹愣了一下。
这五个人平时抠到什么程度?吃个牛杂都要AA制精确到五毛钱,出门永远蹭别人的车,去年圣诞节给彼此买的礼物是便利店打折的袜子。
现在,他们竟然凑钱打了只金猪。
「怎么样,够诚意吧?」犀牛皮挺了挺胸。
大生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而且我昨晚专门用念力给它开过光,很灵的。」
「你那念力连遥控器都开不了,还开光?」花旗参在一旁吐槽。
「那不一样!遥控器是电子设备,金器是导体,接收能力强很多!」
「什么狗屁理论——」
陈家驹没有理会他们的日常拌嘴,把锦盒盖好,认认真真地收进口袋里。
「多谢你们几个。」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真的。」
五福星安静了一秒,然后鹧鸪菜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喝酒喝酒!」
陈家驹被他灌了半杯,呛得直咳嗽。
等他从酒杯里缓过来,才注意到这一桌还坐了一个人。
「维奇?!」
坐在角落的年轻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家驹哥,恭喜。」
陈家驹一把拽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你小子!多久没见了——从你调去海关之后,咱们是不是得有大半年了?」
「快一年了。」维奇笑道。
他是陈家驹在警校的学弟,当年一起破过稻草人俱乐部的案子之后两人就成了铁杆兄弟。不过后来维奇被抽调去了海关缉私队,两人这才变得聚少离多。
「恭喜结婚,今天带了这个,」维奇从桌下拎出一瓶酒,放到桌上,「正宗东瀛货,山崎十二年。」
「讲究!」陈家驹眼睛一亮,当即从桌上抄起两个空杯,「来,咱们走一个。」
维奇赶紧按住他的手:「家驹哥,今晚不行。」
「怎么了?」
「海关今晚有大案子,上面盯了很久了,我一会儿就得走。」维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陈家驹一愣,放下酒瓶:「很大的案子?」
维奇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行,」陈家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任务重要,喝酒什么时候都能喝。」
维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可不客气了,这瓶酒我就一个人享受了!」陈家驹将山崎十二年放到托盘上,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贱笑。
「本来就是给你的!」维奇有些哭笑不得。两人寒暄了两句,陈家驹便和阿美前往了下一桌。
维奇重新坐下,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四十桌宾客,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维奇收回视线,把面前的茶杯转了转。
窗外,湾仔的午后有些阴沉,似乎有场暴雨即将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