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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午后,刘政从驿馆出来,独自骑马往城东去了。卢植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角,靠近开阳门,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刘政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他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眼,问找谁。
刘政回道:「雁门刘政,求见卢公。」老苍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说原来是刘校尉,先生常念叨您,快请进。
刘政跟着老苍头穿过小廊,看见卢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一身简洁装束,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膝盖上盖着一张羊皮褥子,手里捧着一卷书。
刘政快步走过去,在廊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弟子刘政,拜见恩师。」
卢植放下书卷,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没有急着让刘政起来,而是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刘政的肩膀上按了按,说:「起来吧,让为师看看。」
刘政站起来,卢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移到他的腰,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金印上。讨虏校尉的金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长大了。」卢植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在涿县的时候高了一个头,也壮实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廊沿,「坐。跟为师说说,雁门的事。」
刘政在廊沿上坐下,把这一年多的事说了一遍。说独孤信归附,与秃发树机能大战,又说到互市建立,草原各部纷至沓来的事情。
刘政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楚,该细的地方细,该略的地方略。卢植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刘政说完了,卢植满意的笑了笑,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雁门,杀了多少人?」
刘政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道:「鲜卑人,大概三四千。汉人贼寇,也有几百。」卢植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军阵杀敌的本事,为师不教你。你读过的书里,自有答案。」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为师只问你一句——你还记得为师在涿县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刘政说:「记得。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卢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政脸上。「你如今有了名,有了官,有了兵,有了钱。你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刘政闻言郑重道:「守住雁门,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活的更好!」
卢植看了他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将来不管到了什么位置,都不要忘。」
刘政点头说弟子记住了。
卢植又问起刘政来洛阳做什么。刘政说了朝会的事,说了灵帝在偏殿召见他,说了武库拨付的兵器甲仗。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对你,很看重。」
刘政说:「弟子惶恐。」刘宏突然对自己这么信任,刘政心中有疑惑也有些惊疑,不明白灵帝刘宏有什么目的。
卢植摇了摇头,说不是惶恐的事,是能不能担得起的事。陛下这个人,为师跟了他十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他聪明,比朝堂上那些大臣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可他的聪明不用在正地方。他太懒了,懒到不愿意操心,不愿意费神,不愿意跟那些大臣们掰扯。他把事情交给何进,交给张让,交给那些三公九卿,不是因为他信他们,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可他对你,不一样。
刘政问哪里不一样?卢植回道:「他愿意在你身上花心思了。偏殿召见,问你鲜卑的事,问你互市的事,问你屯田的事。这是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边将的。他给你武库的东西,也不是随便给的。那么多兵器甲胄在洛阳武库里躺了多少年,他从来没舍得给过别人。」卢植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缓了缓,继续道,「所以你刚才说惶恐,为师觉得不是惶恐。是怕。怕担不起,怕辜负了他的信任,怕自己做不到他期望的那样。」
刘政沉默了很久,说恩师说得对。
卢植摆了摆手,说对错不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刘政连忙扶住他。卢植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刘政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松树。
刘政从卢植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城墙上,把洛阳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色。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卢植说的那些话语。
回到驿馆,天已经快黑了。关羽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说了一句「校尉,宫里来人了」。刘政心里一动,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两个内侍。为首的那个刘政认识,是昨天在偏殿门口领路的小宦官,他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见了刘政,躬身行了一礼,说:「刘校尉,陛下有诏。」
刘政跪下接诏。
那内侍展开锦盒里的绢帛,朗声宣读。第一道是募军令,调骑兵五百丶步卒一千五百丶辅兵一千,共三千人,充实雁门边军,雁门关防务归刘政统领。第二道是屯田令,迁移并州及邻近州县流民前往雁门,由刘政统辖规划屯田,充实边军军资。两道诏令,措辞严整,用印清晰,是尚书台正式拟定的文书。
刘政跪在地上,听着那两道诏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三千兵,加上雁门关原有边军,麾下兵卒数量近万,军队实力翻了一番!
流民迁移,屯田开垦,边军的粮草就能自给自足。刘政接过诏令,磕了一个头:「臣领旨谢恩。」
内侍又递过来一份清单,说武库的东西,三日内会陆续发出,请校尉安排接收。刘政接过,看了一眼,五百套铁札甲丶三百具弩丶一万支弩箭丶五百张弓丶一万支箭矢丶一千套皮甲丶一千把环首刀,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他合上清单,对那内侍说:「请转奏陛下,臣必不负圣恩。」
内侍笑着应了,临走时刘政命人送了一盒金银,内侍笑容满面的回宫复命!
刘政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两道诏令,站了很久。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刘政想起后世那些人对刘宏的评价。昏君。卖官鬻爵。宠信宦官。导致汉末乱世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他现在觉得,那些评价太简单了。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皇帝也不是。刘宏卖官鬻爵,可他给雁门的兵器甲仗,没有要刘政一文钱。
刘宏宠信宦官,可他在偏殿里问刘政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比那些整天把「祖宗之法」挂在嘴边的朝臣们清醒得多。
刘宏懒政,可他把雁门的事想得比刘政自己还周全——增兵丶屯田丶流民丶粮草,一环扣一环,缺什么补什么。
刘宏似乎在下一盘棋。世家豪强是棋盘上的大龙,太平道是他手里的劫材,而刘政,是他布在边角的一颗子。这颗子不能吃子,不能做眼,它的作用是在中盘大龙被屠的时候,还能撑住半边棋盘。
刘政想起灵帝在偏殿说过一句话——「朕看人很少走眼。」
他不知道灵帝有没有看走眼,但他知道,自己以前看走眼了。他以前觉得刘宏是个昏君,是个只会躲在张让身后喝酒玩鸟的废物。可偏殿那一席话,朝堂上那两道诏令,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刘宏。一个精于算计丶懂得隐忍丶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刘宏。他不是不想当明君,他是当不了。世家豪强太强了,宦官势力太大了,朝堂上的水太深了,他一个从河间国被接来的少年天子,能在御座上坐十四年没被人赶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刘政以前觉得刘宏离他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现在他觉得刘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肩膀上的重量。那重量,刘政也要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