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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在这里建一个造船厂。」乔治说,「但不能一上来就造大船。我们没有经验,没有配合,连锯出来的板材尺寸都还不统一。所以先造一条小的,吃水浅的,能不能用是其次,关键是让所有人,伐木的丶锯木的丶打铁的丶弯板的,从头到尾走一遍完整的造船流程。」
他在船台的位置画了一个粗略的侧面轮廓。
「第一条船一定是最烂的。」乔治把木棍戳在地上,「但我宁可烂在一条小艇上,也不要烂在一条二十四炮的战舰上。」
「你有图纸?」
「在我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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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亚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木料从哪里来?」
「山坡上有的是。」
「但那是生木。」约书亚说。
「我知道。」乔治说。
刚砍下来的木头像一块湿透的海绵,水份占了自重的将近一半。拿这种木头去造船,就像拿没晾乾的泥砖去砌墙,当时看着没问题,过几个月木头一收缩,板缝就会裂开,龙骨会变形,整条船从里到外都会走样。
正经的造船厂根本不会碰生木。他们用的每一块板材,都是砍下来之后阴乾一到三年的料,每一英寸厚度至少风乾一年。龙骨那种粗大的木料,两年起步。
但这里没有木材商,没有那样的存货,所以乔治决定先用生木。
约书亚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生木造出来的船,两年之内木头就会烂。」
「我只需要它撑过最多一年。」乔治说,「这不是一条要开二十年的船,这只是一条战时应急的巡逻艇。等我们拿到一艘真正的战舰,它就可以拖上岸拆掉。」
约书亚沉默了几秒。
在欧洲的战争年月里,皇家海军也干过一样的事,他们用湿木头赶工造舰,明知道船下水三年就得大修,但战事不等人。
「那你至少得做一件事。」约书亚说,「砍下来的木头,先在海水里泡上十天半个月。这逼不出所有水分,但盐水能把树液洗掉一部分,比直接拿来用强一点。」
「可以。」乔治点头。
乔治转向身后跟着的莫根和两个新来的木匠,「莫根,你带人去砍树。直径超过一英尺的留着做龙骨料,其余的锯成标准板材。所有砍下来的木头,先拖到海边盐水里浸泡,龙骨料至少泡两周,板材泡十天,没泡够天数的不许往锯木场送。」
「什么叫标准板材?」莫根的问题直截了当。
「统一厚度,我要两英寸和四英寸两种。不要什么三英寸丶三英寸半丶随手一锯的那些。只要两种厚度,多了不要。」
莫根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以前都不是这么干的」,但到底没说出口。
他点点头,带人上了山。
锯木场三天就搭起来了。他们在溪流上游拦了个小坝,水车转起来之后,一个人操作水力锯一天切出的板材,顶过去五个人拉大锯干两天。
帕迪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半天水车,拿手指比了比锯片转动的弧线,然后对旁边劈柴的格里芬说:「你看见没有?水乾的活比人多。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连我都要失业了。」
格里芬连眼皮都没抬。「你本来就没业。」
帕迪哈了一声,继续往铁匠棚走去。他的任务是盯着约书亚打铁件,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铁件的尺寸。
这是乔治定下的新规矩,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规矩:标准件。
约书亚现在打出的每一枚铁钉丶每一个铁箍丶每一副铰链,都要先拿一个木模子比过。
模子是乔治亲手刻的,钉子有三种长度,铁箍有两种直径,铰链只有一种规格。只要不在模子范围内的,都得回炉重打。
「以前的铁匠铺可不是这样干活的。」约书亚第一天就提了意见。他把一根打得漂漂亮亮,但比模子长了半英寸的铁钉放在板上,「这根钉子完全能用。」
「能用,但不能互换。」乔治拿起那根钉子转了转,「你现在打了一百根钉子,一百根都不一样长,虽然够用,但每一根只能钉在它本来被量过的那个位置。如果将来战斗中桅杆断了,你要从一百根钉子里,挑出长度对的那几根,然后会发现找不到,因为它们全是不相同的。」
他把标准模子推过去。「从今天开始,我的港里出去的每一根钉子,都要能替代任何另一根同型号的钉子。这不是因为你手艺不好,只是因为手艺太好的东西,换不了。」
约书亚沉默了很久。他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木模子,表情像是一个画家被告知,从今以后只许用三种颜色。
但最后他还是点点头,收下了那些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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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艇的建造是一场灾难,至少头两个月是。
龙骨就是个大问题。他们能弄到的最长的一根木头,尽管已经在盐水里泡过两周又晾了一个月,但上了船台放了三天就弯了。
约书亚一点都不意外:「生木就是这样,水分还在里面慢慢往外跑,它会一直变形,直到彻底干透,那得是一两年以后的事了。」
这让船台上搭起来的骨架看上去,就像一条脊椎侧弯的鱼。
乔治让人拆了重来,这一次把龙骨分成三段,用铁板接驳,段与段之间的接合部全用由约书亚锻打的铁件加固。
「短料比长料容易控制变形。」乔治解释道,「而且将来如果哪一段弯得太厉害,可以单独换掉,不用拆整根龙骨。」
第二次下料的时候,肋骨的间距又出了问题。老木匠是按照经验目测的间距,结果做出来大的大丶小的小,装上去之后,船壳板弯出了一道不该有的弧线。乔治拿绳子量了一遍,让人砍掉三根肋骨重新切。
「你知道皇家海军要造一艘战舰要多久?」格雷夫斯靠在一棵树下,用那种刻薄到骨头里的腔调问,「两年。而且需要五十个匠人和全套工具。你这里有一个铁匠丶两个木匠,和一个……」他朝帕迪扬了扬下巴,「一个走私犯。」
「走私犯兼港口风纪官,」帕迪纠正他,「以及铁件质量监督员。」
说着他从料堆里抄起一把铁钉,把木模子叼在嘴里,每拣起一根就往嘴边凑,把钉子往模子的槽口里一卡。合格的丢左边筐里,过长或过短的就往约书亚脚下一甩。模子边角早就被他的后槽牙磨出了一圈齿印。
格雷夫斯看了一会儿,乐了:「你连标准件符不符合,都是用牙啃木模子来判断的。」
「你在嫉妒我有一口好牙。」
格雷夫斯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帕迪。
第三个月,巡逻艇的船壳终于合拢了。下水试航的那天,全港的人都站在岸上看。
然后它漏了。
虽然不是大漏,但水从三道板缝里渗进来,速度足以在两小时内淹没底舱。
乔治并不意外。生木造的船就是这样,木头还在继续收缩,板缝会越来越大。这条船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和自身的木料赛跑。
乔治让人把它拖回倾船滩,花了几天时间重新填缝丶刷灰浆丶涂松焦油。第二次下水,只有一道缝还在渗了,勉强可以接受。
帕迪在系缆桩上坐了半天,看着那条歪歪扭扭丶补丁摞补丁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正经船都丑的船,感叹道:「丑是丑了点,但它是我们自己造的。」
「而且,」乔治说,「下一条会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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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乔治把托马斯叫到铁匠工棚后面,那间勉强算是办公室的木屋里。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纸,上面画着两种炮的侧面剖检视。
「从今天起,」乔治用手指点着图纸,「自由港的炮只保留两种口径,六磅和十二磅。所有缴获的杂口径炮,全部熔了重铸,或者卖掉。」
托马斯拿起图纸看了一阵。
「统一口径的好处我知道,」他慢慢的说,「弹药包可以通用,装填流程固定,训练成本会降一半。但你现在手里有四磅丶六磅丶八磅丶九磅四种口径的缴获炮,如果全部重铸,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算过了,熔铁费用比维持四种口径的弹药库存花费低。」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把图纸放回桌上。「你还少说了一条好处。统一口径,意味着统一射表。我只需要算两套弹道资料,不用算四套。」
「正是。」
「以前的每根桅杆都是抢来的,每根都不一样。」托马斯站起来,走到视窗,望着港湾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桅杆和索具。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照出几条船黑黢黢的轮廓。
「现在你只保留六磅炮弹和十二磅炮弹,两种尺寸的灭火桶,两种尺寸的弹药包。你是要把我们的私掠船队变成……」他想了想措辞,「工坊。」
「准确地说,是一支军队。」
托马斯回过头看着他,表情复杂。「你知不知道,就连皇家海军也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每艘船上的炮都是东拼西凑的。」
「所以他们每次换一个炮手,就得重新试射半天。」乔治说,「等我们的炮全都统一了,装填就不靠经验了,靠流程。如果哪个炮手倒下了,替补的人上来,只要按照同样的流程做同样的动作,就能射出同样的炮弹。」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窗外传来值班水手换岗的口令声,和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低沉节奏。
「行。」他终于点了点头,但补了一句刻薄的结尾,「但我要炮手的考核权。我不考核心态,不考核勇气,我要考核他们从开启弹药箱到点火的秒数。达不到我定的标准的人,离炮位远一点。」
「全给你。」
托马斯拿着两张纸走出了门。乔治揉了揉眉心。
标准化的概念在这个时代是全新的,说服一个铁匠和一个炮术天才已经够难了,接下来还得说服一整个港口的人,让这里的每一根桅杆丶每一截绳索丶每一块帆布,都要按同样的尺寸裁剪丶同样的规格制作。
这样在战场上,任何一个零件坏了,都能从仓库里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立即装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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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蛇湾在新造的巡逻艇上进行铜皮包底的实验。
这个主意是乔治想出来的,或者说,是他从后世的造船技术里翻出来的。
1701年的加勒比海,所有船的底盘都是一样的,在船壳外再钉一层木板,两层板之间塞满沥青丶焦油丶马毛,再拿硫磺和油脂糊上一遍。
这玩意儿对付船蛆勉勉强强,对付藤壶和海藻就完全是笑话了。无论你怎么涂丶怎么糊,顶多一两个月,船底就会挂上厚厚的一层藤壶和水草。
带着这层藤壶和水草,船速暴跌三成到五成是家常便饭。所以加勒比海的船长们,包括海盗,每隔几周,就得把船开到浅滩上,把船倾斜过来,用刮刀和火把把船底刮乾净,再重新涂一遍沥青。
这件事费时费力,而且船只侧翻在滩涂上时,毫无还手之力,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有人试过用铅皮包船底,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偶尔会这么干。但铅皮很沉,还容易脱落,并不是好的解决办法。
后世的解决方案是把铜皮钉在船底外层。铜板光滑致密,海藻丶藤壶丶贝类都挂不住。
一条铜底船,和一条长了半英尺水草的普通船放在一起,航速差距至少能两节。在这个追击和逃跑都靠风帆的年代,两节就是生死线。
在后来的美国独立战争中,英国皇家海军给全舰队的船都包上了铜皮,船速远超法国和西班牙两国的海军。
法国人和西班牙人每次出海,船底都拖着半尺长的藤壶和海草,但英国人的船底却乾乾净净的,灵活凶猛,抢占上风位,截断补给线,追杀逃跑的敌舰。铜皮包底,就是大英帝国后来称霸海洋的关键黑科技之一。
而现在,乔治打算把这项七八十年后才成熟的技术,提前搬到蛇湾的巡逻艇上。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铜。
自由港没有铜矿。全部的铜来源只是缴获船只上的黄铜器件,旧炮丶铜环丶铜铃丶铜扣。
约书亚把所有能搜刮到的铜件都熔了,锤成薄片,一片一片的钉在巡逻艇的底部。整条船用了二百多片铜皮,把自由港的铜储备几乎都掏空了。
试航那天,帕迪站在码头上,看着巡逻艇在港湾里跑了三个来回,然后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铜扣,或者说,曾经在那里的铜扣。他已经把它捐了。
「那条船底下有我的一颗扣子,」他对格里芬说,「如果它跑得比以前快了,那就是我的功劳。」
格里芬蹲在岸边,看着巡逻艇劈开的浪花,认真地说:「你的扣子大概在船尾最后一排。」
「那就是推力最大的位置。」
巡逻艇确实变快了。它在回程时追上了一艘满帆的渔船,而渔船出港的时候,比它早了一刻钟。
看来铜底确实有效,乔治想,等拿到更多的铜,比如下一趟可以从皇家港或者荷兰商人那里买一些,就给「斑鸠号」也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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