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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乔治去了一趟皇家港。
铜钟酒馆的二楼,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射进来,在桌面上照出一排光。玛尔戈在乔治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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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没绕弯子。「我想要你帮我盯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军舰。所有在这片海域出没的军舰,西班牙的丶法国的丶英国巡逻舰。谁的船丶有多少门炮丶挂什么旗丶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位置。尤其是……」他顿了一下,「那些进港维修的。」
玛尔戈抬起头看着乔治。「你在找什么?」
「还不确定。」乔治的语气平淡,「但我需要知道,这片海上有哪些大家伙在动,哪些大家伙停下来了。你的人能做到吗?」
「哈瓦那丶巴贝多丶马提尼克丶圣多明各,四个港口我都有眼线。」玛尔戈说,「但你要的这种讯息,军舰调动丶维修资讯,这可比商船货单之类的难搞得多。港口里的水兵可不跟走私贩子喝酒。」
「水兵不跟走私贩子喝酒,但水兵的衣服总得有人洗,军港的菜总得有人送。」
玛尔戈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给我一个月时间,花费可不便宜。」
「多少?」
她报了个数。乔治没还价,摸出一袋银币推过去,那是上次截获法国走私船分到的份额。
交易结束,乔治站起身下了楼,走进皇家港午后的热浪和嘈杂里,消失在码头的人群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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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乔治坐在铜钟酒馆二楼的角落里。楼下是午后惯常的嘈杂,水手赌牌丶商人议价。
一个喝醉的荷兰人正试图用佛兰德方言跟帕迪砍价。帕迪不懂佛兰德语,但这完全不影响他还价。他的策略是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一律摇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玛尔戈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一壶朗姆酒和两只杯子。她把酒壶放在桌上,在乔治对面坐下。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乔治开口。
玛尔戈把一封对摺的信推过来。
「你之前让我盯的东西,哈瓦那那边有回信了,我在一条走私船上有认识的人,他老婆给水兵们洗衣服,那些水兵在造船厂值夜。」
乔治拿起信展开。
信写得很潦草,西班牙语夹着土话,但关键资讯很清楚:
「上个月进来一条大船,二十多门炮。船壳吃了几发,打烂了两根甲板梁和一截舷墙。舵也有问题,进港的时候歪歪扭扭的。水兵说是跟海盗打的。修理速度很慢,造船厂人手不够,说要至少两个月。船名叫什么圣卡塔什么的,我记不清。」
乔治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
圣卡塔什么的……
是圣卡塔琳娜号。
乔治把信翻到背面,那里还有几行字,是造船厂的位置丶门口有几个哨兵丶涨潮时候码头水位到什么程度等。写信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但该有的资讯都有。
乔治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视窗看向港湾。夕阳的余光在水面上断成金色碎片,「斑鸠号」的桅杆在码头尽头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在场的任何人,包括玛尔戈,都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这个港口,」乔治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你还能搞到更详细的资讯吗?比如港口的布局,航道的宽度和水深,还有守卫巡逻的规律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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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知彼。上次吃了它的亏,我总得知道它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玛尔戈没有追问。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从桌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两周时间,哈瓦那那边还有一条线可以用,有个送果蔬的老头每天推车进军港后门。」
「另外,「乔治说,「我想派个人亲自去看一看。」
玛尔戈的手停了一下。「你要派人进西班牙军港?」
「对,但不是去打仗,就是去看看。我需要一个能进去转一圈丶记住所有东西丶再安安静静出来的人。」
「你手下有能做这个的人?」
乔治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视窗收回来,落在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个瘦长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叠海图纸,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来。
他十五岁左右,晒得黢黑,小腿上全是被珊瑚礁和船底刮出的旧伤痕,但他的眼睛很亮。
「丹尼,」乔治叫他,「上来。」
少年两步三步蹿上楼梯,海图纸在怀里哗啦啦响。他到了桌前,把海图纸放下,那是埃兹拉让他重新誊抄的几幅近海水域图,字迹工整,但线条还有些稚嫩。
丹尼是埃兹拉的学徒。半年前他还在皇家港码头上给人扛货,但因为偷了一个海军军官的面包,被打了二十鞭子,跑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帕迪招人。
他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学得快,而且记忆力很好。他能在三天之内记住一座港口所有码头丶仓库和水道的位置。
「你认识字吗?」乔治问。
「认一些,埃兹拉先生教的。」丹尼说,「但数字都认识。」
「好。」乔治把海图纸翻到一张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港口的大致轮廓,他凭着海图志里模糊的远距离测绘资料,和玛尔戈那封信提供的只言片语,只够画个大概。
「看着,这是哈瓦那以东七十海里的一个西班牙军港。我需要你去这个港口转一圈,替我看清楚它长什么样。」
丹尼盯着那幅粗略的图。
「我怎么去?」
「你扮成当地渔民。你晒得够黑,口音学一学就行。你假装进港卖鱼,在港里待两天,看清楚所有你能看到的东西,然后出来。」
「我需要看什么?」
「一,港口入口的宽度和水深。二,港内所有船的位置,包括军舰丶商船丶小艇,全部标下来。三,岸上哨兵的数量和巡逻路线。他们什么时候换岗,换岗的时候有没有空档。四,港口里有没有正在维修的军舰,都是什么状况,有多少工人。五,涨潮和退潮的时间,这个问当地的渔民就行。六,港内航道的大致走向和宽窄。」
丹尼低头看着那张港口图,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在默记。
「记住了?」
「记住了。」
「再说一遍。」
丹尼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记忆力确实惊人。
乔治点头。「三天后出发。帕迪给你准备船和渔具,别带任何跟自由港有关的东西。」
丹尼把海图纸收起来,转身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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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走后,港口的建设继续,托马斯的炮组训练已经进入标准化流程的第三周,约书亚打出了更多标准化零件。一切都在推进,一切都有条不紊。
帕迪靠在门框上。「你派丹尼去那个军港到底看什么?你还没告诉过任何人。」
「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帕迪看了他一眼。在柯克尼东区混走私的那些年教会了他一件事:当一个人说「等着看」的时候,要么是他还没想好,要么是他想好了,但说出来听起来会显得太疯。乔治不属于前者。
但他没有追问。
第五天,了望哨报告,西南方向出现一条小帆船,是一艘渔船。
乔治拿起望远镜,在镜片的圆形视野里,那条渔船正歪歪扭扭地朝着港口航道标记驶来。
渔船进港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没有多少人注意。丹尼跳上码头。
五天的海上日晒让他变得更黑了,他赤着脚走过烫热的码头木板。
乔治把他带到港口办公室的木屋里。帕迪跟了进来,格里芬也放下斧头凑了过来。乔治没赶他们走。
丹尼从腰间拽出一卷被油布包着的东西。油布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数字,角落里还画着歪歪扭扭,但位置精确的草图。
「港口入口宽度,一百二十步,退潮时水深三英寻。」丹尼把第一页纸铺开在桌上,「东岸哨兵四人一组,四个小时轮换一次,换岗时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两组人都在岗亭里交接,码头上没人。西岸没有固定哨,只有一条巡逻小艇,每两个小时绕港一圈。港内有两条武装纵帆船,各十门炮,停在南码头,帆都收了,看上去不像备战。」
他翻到第二页。
「北码头最里端,停着一条大船。」
「那条船有二十四门炮,都是十二磅的,正在修船,白天大概三十个工人,天黑之后只留两个值夜的在甲板上。它的舵还没修好,新舵叶靠在码头上,但还没装。涨潮最高点在午夜前后,港口入口水深可以过五英寻吃水的船。」
他翻到第三页,那是一张港口的俯检视。码头丶仓库丶哨位丶水道丶锚位,全在上面。北码头尽头那个位置,丹尼画了一个长条形的轮廓,旁边写着一个名字:圣卡塔琳娜。
帕迪看到了那三个字,格里芬也看到了。
木屋里安静了几秒。外面传来锯木场的水车声,和远处有人在骂着一根不听话的缆绳。
「你是怎么进去的?」乔治问。
「跟一条当地渔船一起。我说我是从东边过来的,渔场打完了,想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他们没怀疑,因为我带了一筐鱼,是路上钓的。」
「两天都在港里?」
「第一天在码头上卖鱼,到处走走看看。第二天藉口修船,去了北码头那边。」丹尼犹豫了一下,「我上了那条船。」
帕迪的身体本来靠在门框上,现在一下子站直了。
「有个工人让我帮忙搬木板,我搬了一个下午。」丹尼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甲板布局我都记住了。前甲板有两门小口径炮,船尾是军官舱。主桅没事,前桅有裂纹,也在修。火药库在船尾下层,上了锁,钥匙在值班军官腰上。从入口到锚位大约六百步。」
乔治把丹尼带来的图一页页看完,把纸张叠好。
「做得好。」乔治说。
丹尼的嘴角有点压不住了,他露出了努力控制住丶不让自己像个小孩一样咧开嘴笑,但又忍不住的笑容。他挺直了身体,冲乔治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木屋里剩下三个人,帕迪,格里芬,还有乔治。
帕迪看着桌上那张港口俯检视,看着北码头尽头那个长条形的轮廓,看着旁边那个船名。
格里芬也看着那张图,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个船名上停了很久。
乔治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港湾,夕阳已经把海面映成了红色。
「斑鸠号」的桅杆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码头上,水手们在收拾一天的工具,有人在唱一首跑调的小曲。
「今晚召集所有人。」乔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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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港口办公室的木屋外挤满了人。门外摆着桌子,桌上摊着丹尼画的那张港口俯检视,一盏油灯照着它。
乔治站在桌子一端。他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这些脸在灯火里明暗不定,有些沉稳,有些不安,有些只是困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被叫来。
「我相信你们还记得圣卡塔琳娜号,」乔治开口,把手指按在图上北码头尽头的那个轮廓上,「那艘二十四炮西班牙警备舰。几个月前,它在向风海峡打伤了我们两艘船,杀了我们三个人。」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记得那一天。
「它现在停在一个西班牙军港里,舵坏了,帆收了,炮里没装弹。天黑以后,甲板上只有两个值班的人。」
安静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乔治开口:「我要把它开走。」
「你说什么?」莫根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要从西班牙人自己的军港里,」乔治重复了一遍,「把那条二十四炮战舰开走。」
托马斯的目光停在那张图上,他看着港口入口的宽度标注丶哨兵巡逻路线丶潮汐时间,眼睛里的光在变。
格雷夫斯也开口:「你疯了。」
帕迪从角落里挪到桌前,弯下腰把脸凑到那张图跟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乔治。
「船长,」他说,脸上的表情在油灯下半明半暗,「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问。」
「我们把它偷走之后,它叫什么名字?」
木屋里爆出一阵短促而压抑的笑。因为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同时意识到,帕迪问出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乔治的决定。帕迪接受了,后面的人就好办了。
乔治没有笑。
「不是偷,」他说,「是拿。」
他把油灯往图纸正中推了推,灯火在所有人的脸上跳了一下。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怎么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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