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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自由港的码头上,七条长艇一字排开,艇底铺着湿帆布,桨叶上都裹着破旧衬衣,这样船开起来也不会有很大声响。
帕迪蹲在第一条艇边,用牙咬断最后一截绳头,拍了拍裹好的桨叶,回头冲乔治龇牙:「我这辈子毁了不少衬衣。但拿来包桨的,还是头一回。」
海浪拍击木桩,远处丛林里传来蛙鸣。六月的加勒比夜晚闷热潮湿,每个人的衬衣都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背上。
「最后一遍。」乔治把海图钉在栈桥的木桩上,火把的光映出港口的轮廓。「每组的任务都清楚了?」
六十三个人围过来,按组站好。七个组长各自都点了点头,帕迪把一柄短斧别在腰间,扎卡利站在后排双手插兜,格里芬的光头在火光下反着光,莫根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丹尼站在最后面。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一群壮汉中间显得很单薄,但他的眼睛在火光下很亮。埃兹拉在他身后,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这几天,他们已经把今夜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演练了不下二十遍。每个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丶对付谁丶做什么,甚至知道那艘船上每一道舱门朝哪边开。丹尼几天前从港口带回来的情报,已经全都刻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乔治环顾众人,最后开口:
「出发。」
斑鸠号和另外两艘帆船在夜色中驶出自由港的窄口。七条长艇分别被绑在三条帆船的船舷和尾部,随船身的起伏轻轻摇晃。
今夜没有月亮,天上只有星星,海面是一整片沉沉的黑。
圣佩德罗港在东南方向,直线距离十四海里。帆船吃满了风,不到两个小时就能跑完这段航程。
但他们不能直接冲到港口门口去,港口外围有珊瑚礁,大船从正常的航道进去,航道两侧有炮台。如果他们就这样开过去,一旦引起炮台的注意,他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所以乔治的计划是这样的:帆船开到距港口大约一海里的海面上停下来,那里离岸上的火光和哨位足够远。然后把长艇放下水,剩下的路由人力划过去。
六十几个人拼命划桨,一海里用不了多久。而帆船熄灯停在外海的黑暗里,岸上也根本看不见。
但长艇要进港,还得穿过那圈珊瑚礁,这才是整个计划最凶险的一步。
丹尼侦察回来之后,乔治单独驾船,在圣佩德罗港外围转了一圈,用海图志对整片珊瑚礁做了一次精扫。
他发现,在港口的西北角,珊瑚礁断裂处有一道窄缝,宽度不到六英尺,退潮时只有两英尺水深,涨潮时可以达到八英尺。长艇的吃水不到三英尺,涨潮时能过。
这条礁缝不在海图上。西班牙人不知道它的存在,丹尼在港内侦察的时候,也没有从陆地方向注意到它。
但海图志的精扫不会遗漏任何地形,哪怕是珊瑚礁里一道六英尺宽的裂隙。
乔治随后让丹尼用小船实地验证过,绳子一寸一寸测过深,确认了资料:礁缝存在,两侧礁石密布,他们必须在涨潮视窗的前后半个小时内透过,否则水位下降,艇底会剐在珊瑚上。
今夜的涨潮高峰在凌晨三点,所以帆船必须在两点之前到达停泊点,放下长艇,长艇在两点半之前抵达礁缝入口。
长艇在黑暗中无声前进。裹了衬衣的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水流从艇侧滑过的微弱声音。
乔治坐在最后一条长艇的船尾,埃兹拉在他旁边。
「风在变。」埃兹拉突然说。
乔治点点头,他已经感觉到了,脸上闷热潮湿的死气正在被一丝淡淡的凉意替代,有风从西边吹过来的。
「偏西了两个点。」埃兹拉像是在自言自语,「凌晨会有陆风,从山上往海面方向吹。」
陆风是从陆地吹向海洋的夜间风,这是热带沿海地区在夜间和凌晨常见的现象:陆地降温比海水快,冷空气从山上流向海面,会形成一股稳定的离岸风。
这是个好讯息,因为今晚的行动,陆风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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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个人划着名长艇,去偷一艘二十四门炮的战舰,这计划看似离谱,其实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个时代没有探照灯,没有任何能在黑夜中照亮港湾水面的手段,这意味着夜间的港口几乎是瞎的。
所以岸防炮台在夜间不敢对港内目标盲目开火,因为炮手看不清目标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船。
而一艘停在锚地的战舰,夜间只留少量值班人手,大部分水手都在底舱的吊床上睡觉。甲板上也许就两三个哨兵,军官在舱里喝朗姆酒。它的几十门炮丶几十个炮手丶整套战斗编制,在凌晨三点全部等于零。
更关键的一点是,开走一艘大船不需要两百个人。战斗时需要那么多人,是因为要操纵全部火炮和帆索。但仅仅是砍断锚缆丶升起两面帆让它动起来,只需要二三十个熟练水手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计划同样有一百种失败的方式。
如果哨兵没有打盹,如果有人踩响了甲板上的什么东西,如果锚缆比预想中的粗,砍不动,如果帆索卡住了,如果港内那艘巡逻快船反应太快,如果岸防炮台来了一个不怕误伤的愣头指挥官……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就会被困在一艘不属于自己的船上,面对整个港口的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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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艇编队在圣佩德罗港外分成了两路。
第三组在一处低矮的海岸线旁靠了岸,四个人无声地跳进齐腰深的水里,趟着水走上沙滩,消失在椰子树的阴影中。他们要走过丛林小路,绕到港口东侧的讯号站后方。
其余六条长艇继续向珊瑚礁靠近,到达礁缝入口后,长艇一条接一条地钻进了礁缝。
两侧的珊瑚礁壁近在咫尺,艇桨几乎碰到礁石。帕迪的长艇在前面,他扭头低声骂了一句:「这地方比伦敦桥洞还窄。」
六条长艇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时间,才透过那道不到两百步的礁缝。出来之后就是港湾内侧的平静水面,圣佩德罗港展现在他们面前。
远处,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码头的桅杆上,像是黑暗中的几点萤火。更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横卧在水面上,三根桅杆的剪影在星光下清晰可辨。
「圣卡塔琳娜号」。
乔治盯着那个轮廓。二十四门炮,三百五十吨排水量,西班牙皇家海军的巡防舰。上次遭遇战中,他的六磅炮弹打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现在它就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分头走。」乔治低声说。
长艇开始分散。
帕迪的第一组和格里芬的第四组向「圣卡塔琳娜号」的船尾方向划去。
乔治和埃兹拉的长艇留在最后,等待时机。他们的任务是在其他组控制住全船之后登船,负责升帆和驾驶。
四条长艇无声地向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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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的长艇刚从礁缝出口划出不到三百步,左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灯光。
但那不是码头上的灯,是一盏船灯,在水面上移动。
巡逻船。
乔治瞬间明白了,是一条巡逻划艇,正沿着港湾内侧做例行巡查。
丹尼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件事,但巡逻时间是每隔两个小时一次。按照计算,下一次巡逻应该在凌晨三点半才开始。
现在才两点四十,提前了五十分钟。
巡逻划艇上的灯笼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它正朝着乔治的长艇方向移动。
如果巡逻划艇发现了他们,整个行动就完了。
乔治低声说:「停桨。」
长艇在水面上缓缓减速,漂浮不动,所有人屏住呼吸。巡逻划艇的灯光在三百步外继续移动,缓慢但稳定地向着这边靠近。
埃兹拉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来,他的头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轻声说:「听桨频,应该是四个人。」
乔治看向旁边系着的那条最小的独木舟,是一艘备用艇,只能坐两个人。他需要有人把巡逻划艇引开,而他自己必须上船,升帆的事只有他和埃兹拉能指挥。
「扎卡利。」他低声叫。
长艇中间,扎卡利抬起头。他曾经是「仁慈号」上的水手,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
「你划独木舟,把巡逻艇往港口西边引,装成醉酒渔民。把他们引得越远越好,然后甩掉他们,从礁缝外面绕回来。」
扎卡利舔了舔嘴唇,他看了一眼那盏越来越近的灯。
「装醉?」他说,「这个我在行。」
他跨进独木舟,抄起短桨,朝着巡逻艇的方向划了出去。
他的桨叶拍打着水面,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噼啪声,听上去就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渔民,正在夜里划船。
巡逻划艇上的灯笼立刻晃了起来。一个声音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大意是「谁在那里」。
威尔金斯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回了一句,声音故意含混不清,像是喝醉了酒的渔夫在骂海浪。
巡逻划艇调转方向,朝他追了过去。灯光渐渐远离,朝着港口西侧方向移了过去。
乔治看着那盏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扎卡利是条好汉,他独自一人在敌人的港湾里,划着名一条独木舟,身后还追着四个西班牙兵。
没时间多想了。
「走。」乔治低声说。
长艇重新划动,向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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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的长艇上。
帕迪听到了西班牙人的喊声,但他没回头看。长艇距离「圣卡塔琳娜号」的船尾已经不到一百步了。
在这个距离上,那艘战舰不再是一个轮廓了,它现在看起来是一堵墙。三层木板的船壳从水面升起将近十五英尺高,船尾楼的雕花窗格隐约可辨,船尾灯灭着,只有最高处的船旗上方挂着一盏昏黄的锚灯,照出几英尺的光圈。
帕迪看着那艘战舰,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今晚是我的舞台。
他举起右拳,轻轻地向下一压。这是之前乔治带他们的训练中反覆使用的手势,意思是「安静靠近」。
长艇向着「圣卡塔琳娜号」的船尾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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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帕迪的长艇靠上「圣卡塔琳娜号」的船尾之前,韦斯利带领的第三组已经在讯号站动手了。
穿过丛林小路后,讯号站就在前方三十步的地方。
那是一座简陋的木棚,旁边竖着一根三十英尺高的讯号桅,桅顶装着滑轮组,绳子垂下来系在基座的绳桩上。
白天,这根桅杆会升起不同颜色的旗帜来传递讯号。夜间,桅顶可以悬挂灯笼,或燃起火盆发出警报。
木棚里亮着一点灯光,门半开着。
韦斯利贴着树干观察了一会,他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门内的桌子旁边,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看姿势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正如丹尼说的,夜班只有一个人。
韦斯利拔出匕首,把刀刃含在嘴里,弯腰向讯号站摸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那个西班牙士兵还在埋头写。
韦斯利从门缝里伸手进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随即他把刀尖抵在西班牙兵的咽喉侧面。西班牙兵的眼睛猛地瞪圆,身体僵住了。
「安静。」韦斯利用蹩脚但管用的西班牙语说。
两个同伴冲进来,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和绳子把西班牙兵的嘴堵住丶手脚绑死。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韦斯利放下匕首的时候,发现那个西班牙兵在发抖,他在怕死。他年纪不大,看面相也就十八九岁。
韦斯利检查了讯号桅旁边的装置。两支讯号火箭竖在木架上,旁边是一个铁丝网罩着的火盆,紧急时刻只需要点燃火盆丶打出火箭,三十秒内,整条海岸的炮台和巡逻船都会进入战斗状态。
韦斯利把两支火箭从架上取下来,折断引信管,塞进树丛里。火盆里的引火物也被他抽出来,扔进草丛里。
最后他仰头看了一眼桅顶的灯,灯还亮着,油量充足,至少能烧到天亮。
他的任务就是让这盏灯看上去一切正常,同时确保没有任何人能从这里发出警报。
现在,讯号站在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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