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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的第一道命令和所有人的预期都不同。
「把衣服脱了。」
底舱里愣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嗡嗡的低语。
「所有人,把外套和衬衣脱下来,翻到内侧。」乔治提高声音,「看缝线处,还有领口和腋下。看看有没有灰白色的小虫,米粒大小。如果有棕色或黑色的小点粘在纤维上的,那是卵。」
衣料翻动的声音开始在底舱里响起,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咒骂。
「操——满的——」
「耶稣基督,我领子上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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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子怎么了?」粗哑的嗓门从右舷传来。
刚才抢饼乾的赢家——一个光头大汉挠了挠脖子,一脸不以为然。「谁身上没有虱子?在监狱的时候有,上了船也有。抓一抓就完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你身上的虱子正在杀死你。」乔治说,「船热是虱子传的。不是臭气,不是毒风。虱子咬了病人再咬你,你就是下一个发烧的人。」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衣内侧。他的手指捻起缝线处的什么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他妈的。」他轻声说,然后他把衬衣从头上扒了下来,扔到甲板上,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它看,好像那件穿了几个月的衬衣突然变成了一条蛇。
其他人也陆续开始动了。
脱下来的衣物不能随便堆放,那样只会让虱子从一堆衣服爬到另一堆。
乔治让人在舱室正中央清出一块空地,把所有脱下的衣物集中放在那里,和任何人的铺盖保持最远距离。
角落里堆着几卷破旧的帆布边角料和空麻袋,他让人撕成大块,分给脱了衣服的囚犯当临时遮盖。
格雷夫斯第二次出现的时候,一只胳膊夹着一个布袋,另一只手空着。他在梯子中段停了一下。
「厨房的锅腾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采,「沃克船长不同意用淡水,但海水随便你。我跟他说再死几个人,到了巴贝多港连黄旗都不用挂,直接挂黑旗。他就同意了。」
格雷夫斯把布袋丢给乔治,里面装着十几个皱巴巴的酸橙。
然后他看了一眼舱室中央那堆衣服,看了一眼光着膀子缩在帆布片下面的囚犯,什么也没说。
乔治转向被指定跟着跑腿的水手。
「你带第一批衣服上甲板。在炉灶上架锅,打满海水,烧到大开。衣服丢进去,煮上一刻钟,中间用木棍翻搅一次,确保所有布都在滚水里泡透。煮完捞出来拧乾,摊在缆绳上晾。」
水手看了一眼格雷夫斯,格雷夫斯点了点头。
水手抱起第一捆衣服上了梯子。
剩下的问题是那堆衣服。
三十多个人的衬衣和外套全挤在舱室中央,灰扑扑的一大堆,件件长得差不多。
应该按优先顺序分批送上去,离病人区最近的人的衣服先煮,然后煮完送回来,还得把对的衣服还给对的人。一旦搞混了,底舱里会多出三十场关于「这件是我的」的争吵。
帕迪已经蹲在衣物堆旁边了。不用人指派,他自己就看出了这件事需要有人管。
走私犯的本行就是分拣和排程,什么货先走什么货后走,哪包归谁,他在沃平码头的仓库里干了多少年,就管了多少年。
他光着膀子,一件一件地把衬衣从堆里拣出来,按顺序码好。每拣一件,他就扭头问一嗓子「这件谁的」,然后用炭条在衬衣领口内侧划一个他自己发明的记号。
这条船正处在大西洋低纬度的信风带上,甲板上日头毒辣,海风从东面持续吹过来。
煮完拧乾的衣服挂上缆绳,水汽蒸发得很快。等到第二锅下水的时候,第一批已经大半干透了。硬邦邦的,带着盐粒,被水手卷成一捆丢下舱口。
第一批煮过的衣服被送回来的时候,底舱里安静了一下。
乔治拎起一件衬衣翻开内侧,缝线处乾乾净净,原来密密麻麻的虱卵已经被滚水烫得都脱落了。衬衣硬邦邦的,带着海盐的涩味,但上面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了。
「你就是这么对付虱子的。」格雷夫斯看着那件硬邦邦的衬衣,「用海水煮衣服。」
「你以前烧硫黄熏。烟会让虱子暂时爬开,但不会杀死它们。等烟散了它们会又爬回来。」乔治把衬衣递给旁边的囚犯,「但滚水能彻底杀死虱子和虱卵。」
「三十个人的衣服,一锅一锅地煮?」
「一锅一锅地煮。」乔治说,「组织的事情交给帕迪。」
帕迪头也没抬,手里还在往衬衣领口划记号,但嘴一刻也不停。
「一锅煮四五件,一刻钟一锅,加上烧水和上下搬运的时间。」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需要五六个小时。运气好的话,天黑之前能煮完。运气不好,那个水手得在炉灶旁边蹲到半夜。」
他站了起来,铁链在脚下哗啦啦响了一通。
「派屈克·布里奇,底舱灭虱总管。」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么,各位——开始排队。谁先脱衬衣谁先来,不想排队的也行,留着你的虱子继续养,等船热送你去见上帝。」
他接过衣物堆旁边的位置,一件一件地整理送上甲板的衬衣,嘴里没有停过。骂衣服臭,骂虱子多,骂底舱的空气比地狱更脏。骂完了又说,他在沃平码头走私的时候,碰到过的最臭的货物是一批鹿特丹运来的腌鲱鱼。
「但是,我跟你们讲,那批鲱鱼的味道跟你们这些衬衣比起来,简直是巴黎香水。我当时还觉得荷兰人不讲卫生——我欠荷兰人一个道歉。」
底舱里有人笑了。
乔治把其他事情交给了合适的人。
饮水桶搬到了格栅正下方,那里是通风最好的位置。便桶挪到对角最远处。
抢饼乾的光头大汉格里芬主动站到了水桶旁边。
「以后从这只桶分水。」乔治说。「格里芬管桶。每次分水之前检查桶壁,如果看到绿色黏液或者异味的话,这桶水不能喝,找水手换桶。分水用固定的碗,一人一碗,不能交叉使用。」
格里芬把两条粗壮的胳膊往胸前一交叉,往水桶旁边一杵。他不需要任何头衔,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没有人敢不排队。
病人区也被重新划定。
这次不只是用帆布帘隔开,而是用格雷夫斯拿下来的一卷帆布条,在地上铺出一条物理分界线。越过这条线照顾病人的人,回来之后必须用船上的硷液搓洗双手和前臂。照顾病人的人不能接触健康区域的饮水和食物。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哥哥是最早发病的,被乔治指定留在隔离区。他和病人已经有了大量接触,与其让他回到健康区域扩散风险,不如让他留在那边做有用的事。
乔治给少年留了乾净的水和一块浸湿的布条。
「给发烧的人擦脸和脖子降温。水从取水组那里领,走中间那条路过来,不要碰其他人的东西。」他停了一下,「不要让格雷夫斯再给你哥哥放血了,他需要储存每一滴血来撑过高烧期,能灌进去多少水就灌多少水。」
少年点了点头。
旧稻草被集中到远离所有人的一个角落。
如果能生火他会烧掉它,但底舱里不能用明火。他让人在稻草堆上浇了便桶里的液体,这样没有人会再碰那堆东西了。
底舱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再是零散的呻吟和争吵。
一个甲板水手从梯子上下来,去船尾角落的储物柜翻了一阵,拽出一卷旧缆绳扛上肩。
帕迪一边往衬衣领口划记号,一边问:「嘿,上午那条船走了?」
水手停了一下。
「没有。」
「还在?」
「嗯。」
帕迪哼了一声,「看来它挺喜欢我们的。」
水手没接话,他扛着缆绳上了梯子,脚步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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