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乔治的手指握紧了。
系统商城的半透明图示在他视野右下角微微闪烁。
里面有高阶治疗药剂,他只要买一瓶灌下去,几分钟之内烧就能退乾净,后脑的伤口也能立即愈合。
但他没有动那个图示。
这周围三十几个人,他们看着他烧了不知道多久,如果下一刻他突然不烧了,精神抖擞起来,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住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副本里待多久,但身边这些人,大机率至少在初期,会长时间和他接触。
他身上有一个超自然系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零。
所以他暂时不能靠药剂硬退烧,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到他几分钟前还在发烧,现在突然就好了。
他得用别的办法过眼前这一关。
「你们的大夫做了全套标准措施,隔离丶通风丶熏蒸丶放血丶催吐,全没有用。人还在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治的声音冷静,完全不像一个随时可能被扔进海里的人。
「说明传播途径不是空气,不是血里的毒,是别的东西。」
水手举着油灯看他。
帕迪在旁边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酒馆里聊天。
「要我说,沃克船长的算术还是不够好。他按人头跟殖民地签的合同,活人每个十二镑。已经扔了七个,亏了八十四镑。如果再把这堆人都扔了,那就是一百五十多镑打水漂。这还没算上面那个发烧的水手——什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他朝上方扬了扬下巴,「继续扔人,继续烧醋,等到了巴贝多,船上说不定只剩你和你的短棍了。」
水手的脸色变了。
「让格雷夫斯先生下来。」乔治说,「如果他看了我指出来的东西,还是觉得我在胡说,你们可以把我跟那些人一起扔下去。」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说的是对的,你们今晚扔掉十二个,两周之内还得再扔十二个。到时候扔的就是你们自己了。」
帕迪补了一句。「反正他马上也要被扔了。让他临死前见一面医生,也算仁慈号名副其实。」
底舱里有人低笑了一声。
水手盯着乔治看了五秒。然后他转向梯子,冲上面喊了一声:
「叫格雷夫斯先生下来。」
舱口格栅没有盖严,甲板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进来。有风声,绳索磨擦桅杆的吱呀声,还有两个人的对话。
「……西南面那条船还在。」
「用的什么旗子?」
「看不清,太远了。」
声音很快被一阵风刮散了。
-----------------
船医格雷夫斯用了很长时间下那段梯子,但不是因为梯子难走。
他四十岁出头,深色外套上沾着不明液体留下的斑渍。
他下梯子时重心不稳,摇摇晃晃的。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但指尖发黄。
酒鬼。乔治在心里做了判断。
这是个不动声色的丶维持体面的酒鬼。他的指甲还在修剪,说明没有完全放弃自己,但指尖的黄色出卖了长年不离手的酒杯和菸斗。
重心不稳不是因为他偶尔喝多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每天从早上开始的酒精,离了它反而站不直。
这种人在陆地上的体面医院里待不下去,才会沦落到运囚船上当随船大夫。
这是一个受过教育丶拥有执照丶但被命运,或者自己的手,推到了运囚船上的医生。
他在梯子中段停了下来,一只手扶横杆,另一只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底舱,叹了口气。
他踩上底舱甲板,站定,然后把手帕放了下来。
「什么事。」
为首的水手指了指乔治:「这个说他知道为什么你的措施不管用。」
格雷夫斯的目光移过来,没有温度的灰色眼珠上下扫了乔治一遍。
「你是那个从梯子上摔下去的。乔治,海军学院学员,现在是流放犯。」他说,「我检查过你的头,没有颅骨骨折。看来脑子也没有受到永久性损伤,至少你还在说话。虽然你说的内容,让我开始怀疑这个诊断。」
他转向打手,「你可以上去了。」
水手犹豫,「船长说——」
「我听到船长说什么了。但如果这个人说的话有一个字是对的,你们今晚扔掉十二个人,两周之内就得再扔十二个。你是愿意现在回到甲板上吹吹风,还是下个月在这个底舱里,跟他们躺在一起?」
水手走了。
格雷夫斯转回来看着乔治,双手交叉在胸前。
「说吧,我给你三分钟时间。」
「你做了隔离丶通风丶醋熏丶硫黄。」乔治说。
「全套标准流程。」格雷夫斯的嘴角牵了一下,「我还给三个最重的放了血,给另外两个灌了吐根糖浆催吐。把病人的稻草换了一遍,把隔离帘泡过醋以后挂上去。如果你接下来要建议我再多泼点醋,还是省了吧,我的醋用完了。」
「你做的都对。」乔治说,「按照目前的医学知识,这些措施应该能控制住船热的扩散。但它们没有。而且放血和催吐正在加速杀死你的病人。因为实际上,他们需要储存体力硬扛过两到三周的高烧期,每一盎司被放掉的血,都在削弱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格雷夫斯的眉毛动了一下。一个底舱囚犯说出「目前的医学知识」和「硬扛过高烧期」这种措辞,让他微微惊讶。
「你有更好的理论?」
「你的所有措施都在对付空气和血液。」乔治说,「醋熏丶硫黄净化毒气,放血排出坏血,催吐排出体内瘴气。你在跟空气和血液打仗。」
「瘴气说是希波克拉底以来一千多年的共识。你有什么异议?」
「如果病是透过空气传播的,」乔治说,「你隔离了病人丶改善了通风丶熏了两天醋和硫黄,空气应该已经被你『净化』得差不多了。但新的病例还在出现。左舷第三和第四根肋材之间那个男人,两天前还是健康的,你看他现在。」
格雷夫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转过去,停了一下,又回来了。
「你换了病人的稻草。」乔治说。「但换下来的旧稻草堆在哪里?」
格雷夫斯沉默了一下,眼珠往左舷方向转了一下。旧稻草堆在舱壁边上,和几个健康囚犯的铺盖挨在一起。
「你换了稻草,但没有换他们的衣服。」乔治继续,「因为底舱没有备用衣物。你的隔离帘隔开了人,但没有隔开衣物和铺盖。格雷夫斯先生,你检查过病人的衬衣内层吗?缝线处丶领口丶腋下。」
「检查什么?」
「虱子。」
格雷夫斯盯着他,没有说话。
「船热不是透过空气传播的。」乔治说,「它透过体虱传播。虱子叮咬病人,粪便里带着致病的东西,人抓痒的时候,会把虱粪揉进伤口和皮肤。虱子藏在衣缝里丶稻草里丶每一寸贴着皮肤的织物里。你可以把所有的醋和硫黄都烧光,但只要虱子还在,病就会继续扩散。你隔离了人,但虱子跟着旧稻草爬进了隔壁的铺盖。」
底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焰微微摆动。
格雷夫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灰色眼睛盯着乔治。
「你在海军学院里学过医学?」格雷夫斯终于开口。
「没有。但我知道一些……不在你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里的东西。」
「不在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里。」格雷夫斯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乔治?听起来像一个摔了脑袋的年轻人,在底舱里编故事保命。」
「那你走上去,让水手继续扔人。」乔治说,「两周以后你再下来,数数还剩几个。」
格雷夫斯没有走。
「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一个可以验证的方法。」乔治说。「给我换一副能在底舱里走动的铁链。让我重新安排这个底舱。水桶的位置丶便桶的位置丶人员的分割槽,以及最重要的:处理虱子。」
「处理虱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需要甲板上厨房的炉灶。」乔治说,「烧一大锅滚开的水,把脱下来的衣服丢进去煮上一刻钟。虱子和虱卵在开水里几分钟就会死。」
格雷夫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要用船上的淡水煮囚犯的衣服。沃克船长听到这个主意,大概会先把你煮了。」
「用海水。」乔治说,「海水煮过的衣服干了会发硬,穿着不舒服,但能杀死每一只虱子和每一颗虱卵。我只需要炉灶的火和一口够大的锅,不用动一滴淡水。」
「用海水煮衣服。」格雷夫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说法的荒诞程度。
「煮衣服杀虱的同时,用船上有的硷液和肥皂擦洗皮肤,尤其是缝隙和毛发。旧稻草全部隔离,不要碰。能刮的头发刮掉,我知道没有人会乐意,但这是最有效的除虱方法。」
「你要给三十个囚犯剃光头?」
「从病人区周围开始,因为那里的虱子密度最高。」
格雷夫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底,它正踩在一层黏腻的液体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样安排以后病就会好?」
「不会那么快。」乔治说,「已经发病的人需要两到三周才能扛过高烧期。他们要么靠自己的身体挺过危险期,要么挺不过去。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这一点。你的放血和催吐也不能,只会让他们更虚弱。」
「那你做这些——煮衣服,剃头发……干什么?」
「阻止新的人发病。」乔治说,「结果需要三到五天才能看出来。如果我是对的,三天之后,底舱将不会再出现新的发热病例。如果还有人继续发烧,你把我锁回去。」
格雷夫斯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虱子理论。」格雷夫斯终于开口,「我不信。」
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弯下腰开启了乔治手腕上的铁铐,换上了一副链子更长的足铐。
「但你说不要放血这件事——」他停了一下,站直身体,「我打算认真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向梯子。
「格雷夫斯先生。」
格雷夫斯停住脚。
「底舱里还有人有另一种病,不是船热。牙龈出血,关节肿痛,旧伤口重新裂开。」
格雷夫斯背对着他,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这是坏血病,远洋航行的通病,没有已知疗法。」
「有。把酸橙挤汁兑水,让坏血病人每天喝半个的量。三天之内,你会看到症状改善。我想军官舱里有存货,那是船长配朗姆酒用的。」
格雷夫斯没有转身。
「你也可以做个对照。」乔治说,「六个坏血病人,三个喝酸橙汁,三个不喝。三天后对比。」
格雷夫斯沉默了一会。
「你是在建议我做对照试验。」格雷夫斯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方飘过来。
「是。」
「在一条运囚船的底舱里。」
「有更好的实验室吗?」
格雷夫斯耸耸肩,他上了梯子,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上方飘下来:
「你这个人,乔治,让我非常不舒服。」
脚步声消失了。
乔治站在底舱中央,足铐的铁链在甲板上拖出一条弧线。
他转过身,看向望着他的三十多双眼睛。
「所有还能动的人听我说。」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