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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一人内阁
张四维离京不过三日,朝堂上的议论便再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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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非议张四维。
丁忧守制,乃是大明祖制,为人子者,父母亡故,辞官归乡庐墓三年,尽人子孝道,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朝堂百官丶科道言官,谁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众人目光避开了离去的张四维,齐刷刷死死盯住了内阁这个朝堂中枢要害。
短短数日,内阁接连折损两位辅臣,内阁中枢完全落入张居正一人之手。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内阁自有恒定旧例,常设三到四位阁臣共理机务,分权而立,互相制衡。
可如今格局彻底破了。
朝野上下,没有人敢公然质疑张居正的公忠体国。
隆庆新政推行至今,考成法丶清丈田亩丶一条鞭法等改革措施次第落地,国库由亏转盈,这份功业摆在明面上,无人可以抹杀。
但朝堂有朝堂的规矩,祖制有祖制的防备。
众人忌惮的,从不是张居正的人品私心,而是制度崩坏丶权柄失衡的格局。
一时间,六部九卿丶都察院丶六科给事中,纷纷递上奏疏,络绎不绝送入乾清宫。
所有人都很有分寸,措辞温和内敛,没有半句弹劾攻讦张居正的言语,只反覆陈述同一个道理:
内阁不可长久空悬,辅臣缺位不宜再拖延,恳请陛下早下决断,遴选贤才增补内阁,恢复旧有制衡格局。
面对如雪片般堆起的奏疏,朱载态度淡然,一概留中不发,不批红丶不驳回丶不表态丶不召大臣商议,就这般将满朝文武的焦灼与议论,全都压在深宫之内。
皇帝沉默不语,朝堂氛围便愈发压抑微妙。
每日六部官员按例到内阁签押文书,踏入值房院门时,脚步都会下意识放轻,看向内阁大堂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意味。有暗自揣测朝局走向的,有打量张居正处境的,也有真心替独木撑朝的首辅暗自捏一把汗的。
内阁值房之内,依旧保持着吕丶张二人离去时的原样,未曾刻意改动分毫。
张居正端坐正中主位案前,从清晨卯时入值,直到暮色四合丶宫灯亮起,手中毛笔始终未曾停歇片刻。
他整个人沉在案牍公务之中,神色沉静肃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却始终腰背挺直,不曾有半分懈怠松懈。
偌大内阁,不闻议事交谈之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以及偶尔翻动文书的窸窣动静。一座空阁,一位孤臣,独撑整个大明朝堂的中枢运转。
这般独木撑朝的日子,一晃便是三日。
第三日傍晚时分,张居正终于落笔,批阅完最后一份来自云南边地的军情奏报,缓缓搁下笔,抬手轻轻揉捏发胀酸胀的眉心。
他闭目靠在椅背上,稍稍调息片刻,舒缓连日操劳的疲惫,片刻后睁开双眼,看向一旁躬身侍立丶随时听候吩咐的书办,嗓音带着几分久未言语的沙哑。
「即刻前往吏部,把礼部右侍郎申时行丶吏部左侍郎王锡爵二人的履历档案丶历年考成文书,全部调送到内阁值房,不得延误。」
书办闻言,心中陡然一震,瞬间明白了首辅的用意。
在内阁空置丶朝野催补阁臣的风口上,首辅突然调取这两位朝中重臣的完整档案,用意再明显不过。
不消半个时辰,两份装帧规整丶厚厚一叠的官员履历卷宗,便被小心翼翼送到张居正案前。
张居正伸手先拿起申时行的卷宗,指尖拂过封皮,上面贴着泛黄的纸质签条,端正写着: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状元申时行。
缓缓翻开内页,历任官职按年月一行行列写得清清楚楚:翰林院修撰丶左春坊左谕德丶国子监司业丶礼部右侍郎。
仕途一路行来,稳步升迁,不快不慢,不争不抢,不攀附权贵,不张扬锋芒,始终恪守本分,安于职守,一步一个脚印从翰林清贵官,走到六部侍郎高位。
再往后翻,是朝廷历年对他的考成考评记录。
考成法推行十余年来,但凡申时行经手督办的地方政务丶钱粮核查丶政令落地事宜,考评永远稳居甲等,从未有过差错纰漏。
张居正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不由得浮起申时行的模样。
为官处世,低调内敛,藏锋守拙,从来不是朝堂上最出挑张扬的那一个,却永远是犯错最少丶办事最牢靠的那一个。沉稳有度,可托大事,可理繁杂庶务,是增补内阁的绝佳人选。
他放下申时行卷宗,又伸手拿起旁边王锡爵的那一份。
封皮签条同样醒目: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会元,殿试榜眼王锡爵。
同为嘉靖四十一年同科进士,王锡爵会试高中第一,摘得会元名头,才名轰动朝野。
当年殿试对策,他才思敏捷,言辞犀利,政见独到,原本是状元最热门的人选,朝野上下皆以为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可最终金榜揭晓,状元花落申时行,王锡爵屈居榜眼。
这件事,成了王锡爵心底多年的一根刺。
他生性傲骨刚烈,自持才学无双,心底始终不服气,自认论才学丶论风骨,不输任何人,偏偏殿试名次压了一头,多年来与申时行虽为同乡同年,却始终暗自较劲,心底那股不服,从未散去。
张居正翻开卷宗,浏览王锡爵的仕途履历,同样履历光鲜,步步扎实。
翰林院编修丶国子监祭酒丶吏部左侍郎。在国子监任上,他大力整顿学风,严抓科场舞弊,查出学子徇私贿赂丶考官放水舞弊大案,亲自坐堂审讯彻查,丝毫不顾及朝中大佬的说情与国子监同僚的情面,铁面无私,整肃士林风气。
调入吏部之后,更是刚直本色尽显,行事寸步不让,恪守规矩法度。即便吏部尚书递来的人情条子,不合规制丶有碍公道,他也敢当堂驳回,当众撕毁请托条子,不惧上官颜面,不怕得罪权贵。
有同僚私下劝他行事圆滑几分,不必太过刚硬,王锡爵只淡淡回了一句:吏部执掌天下官吏升迁黜陟,守的是国法公心,今日给一张人情条子开特例,明日便有人敢卖一顶乌纱帽,风气一坏,朝堂再无公道。
性子刚直如火,风骨凛然,敢言敢谏,不避权贵,最适合执掌监察丶制衡言路丶参劾百官丶处置边务文书。
同年进士,苏州同乡。
一个状元沉稳内敛,精于庶务财赋人事;
一个榜眼刚烈傲骨,擅长监察言路边防。
性格互补,能力互补,权责可以清晰切割,彼此制衡,不会结党营私,又能分担内阁繁重机务,补足当下内阁空缺。
张居正将两份卷宗并排平铺在案几之上,目光来回扫视,久久沉思不语。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夜幕笼罩皇城,内阁值房之内,只剩烛火静静跳动,映得案前人影孤寂。值守书办轻手轻脚走入,添补烛油,又悄无声息退到门外侍立,不敢打扰首辅思绪。
张居正默然片刻,缓缓转身,整理好身上阁臣朝服衣冠,神色恢复沉静,大步走出内阁值房,径直朝着乾清宫方向而去。
他心里清楚,此番入宫举荐申时行丶王锡爵二人入阁,必然会掀起朝堂非议。二人同乡同年,同入内阁,本就容易被言官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再加上自己一手举荐,少不了有人揣测私心丶攀附乡谊。
但眼下朝局局势,已然容不得半点拖延。
内阁空置一日,中枢机务便耽搁一日;朝局多一分动荡,新政大业便多一分变数。为稳固朝堂丶延续新政丶补齐内阁制衡格局,哪怕顶着满朝非议,也必须当机立断。
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旺盛,室内暖烘烘一片,驱散了正月深夜的寒意。
朱载此时也并未就寝,听闻内侍禀报张居正入宫,并未惊讶。
「张师傅深夜入宫,想必是为内阁补阁人选而来的吧。」
张居正躬身行过大礼,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写妥当的举荐奏疏,双手高举呈上:「陛下圣明。臣深思熟虑,举荐二人入阁辅政,申时行丶王锡爵。二人皆是嘉靖四十一年鼎甲出身,常年在翰林院丶詹事府丶六部历练,才学卓绝,处事练达,历经多任实职,政绩有目共睹,皆可堪内阁大任。」
朱载接过举荐疏,目光扫过二人姓名,随即落在籍贯一栏,眉头微微一动。
二人同属苏州府籍贯,又是同科鼎甲进士,渊源颇深。他放下奏疏,神色平淡,直言道出其中隐患:「二人同乡同年,若是一同入阁办事,科道言官那边,必定会生出诸多非议。」
「臣心知定然会有非议。」张居正回答得坦然直白,毫无回避之意,「言官风闻言事,必会抓住同乡同年这点大做文章,扣结党之嫌。但臣举荐二人,唯看才干实绩,不徇乡谊年谊。」
「申时行沉稳老练,精于财政人事庶务,多年仕途经手政务,从无重大纰漏;王锡爵刚直敢言,守正不阿,在国子监丶吏部任上,连上官人情都敢于驳回,风骨朝野皆知。」
「如今内阁只剩臣一人独撑,机务繁巨,补缺之事万万不宜再拖延。言官若有弹劾非议,臣自会一力应对,不劳陛下费心周旋。」
朱载靠在龙椅之上,沉默良久,陷入沉吟思索。
他脑海中回想这些年来张居正举荐任用的朝臣武将,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坐镇辽东,邓子龙平定滇西乱局,每一次用人,都顶着朝野非议丶言官弹劾,可事后事实证明,张居正眼光毒辣,用人唯才,从无差错。
可此番不同往日。
此前举荐的是边关将领丶地方大员,如今举荐的是内阁辅臣,是朝堂中枢核心。张居正已然独掌内阁大权,再补两位同乡同年入阁,极易被朝堂有心人抓住把柄,渲染成把持中枢丶培植势力,进而攻击新政丶反攻张居正。
新政推行十余年,触动了天下豪绅丶勋贵丶旧官僚的既得利益,暗中仇视张居正丶伺机反扑的人不在少数。平日里张居正行事滴水不漏,让人无隙可乘,而此次补阁人选,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对手发难的突破口。
权衡利弊,思虑再三,朱载缓缓开口:「朕再斟酌思量几日,暂且不急下定论。内阁之事,不是军国要事,不急于一时,你也要保重身体。」
张居正明白皇帝的权衡顾虑,不再多言争辩,躬身行礼,缓缓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