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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同乡入阁
二月初二,龙抬头。
民间百姓迎春祈福,朝堂之上,一道圣旨自乾清宫传出,瞬间传遍皇城内外,掀起阵阵波澜:
擢升申时行丶王锡爵俱为内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圣旨颁布的刹那,都察院丶六科给事中的弹章,便如同预先备好一般,接踵而至,蜂拥送入宫中。
言官深谙朝堂弹劾之道,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极为老道。
他们刻意避开了二人的品行丶才学丶政绩,绝不从实处挑错。
所有弹章,口径出奇一致,死死咬住一点:同乡同年,同入内阁,必有结党营私丶把持中枢之嫌。
最先上疏发难的是都察院御史,率先发难,直言内阁补缺当遵循廷推旧制,应由九卿大臣公推人选,共同议定,而非由首辅一人意向丶陛下直接下旨定夺,坏了朝堂旧制,开了独断补阁的先例。
紧随其后,礼科给事中跟进上疏,措辞愈发尖锐直白:考成法丶一条鞭法丶清丈田亩,十余年来朝廷大政方略,尽出内阁。如今内阁三席,两位是苏州同乡同年,再加上首辅居中坐镇,三人渊源牵扯,看似三阁臣,实则口径归一,内阁再无制衡,朝堂再无异议之地。
最后刑科给事中再添一把火,翻出尘封旧事,将申时行年少时随外祖改姓徐丶高中之后才复归申姓的往事扒了出来,又牵扯苏州地方野史评弹《玉蜻蜓》,捕风捉影影射其身世私德有亏。
虽明知只是市井野谈丶齐东野语,却刻意渲染人言籍籍丶流言四起,直言其身世遭人非议,德望不足以服百官丶居阁臣之位。
三道层级递进的弹章,从违背廷推祖制,到同乡结党专权,再到身世私德非议,层层设局,步步紧逼。
通篇没有一字直接弹劾张居正,却每一句都冲着他举荐的人选而来,直指其用人失当丶徇私乡谊,暗藏攻击新政丶动摇首辅地位的心思。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瞬间分成两派,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言官小题大做丶吹毛求疵,朝廷用人当唯才是举,不必拘泥籍贯年谊;也有人附和弹章说法,担忧同乡同党盘踞内阁,打破朝堂制衡格局,后患无穷。
朝野暗流汹涌,舆论纷杂,所有人都在静观其变,等候陛下决断,看圣意是否会迫于舆论收回成命,看张居正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
身处风暴中心的朱载型,依旧保持沉默,将所有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批覆丶不斥责丶不处置言官,暂且压住舆论风波。
又过几日。
朱载召张居正丶朱翊钧入乾清宫东暖阁议事。
东暖阁内气氛凝重,御案之上,数道言辞激烈的弹章一字排开,摆在明处。
朱载端坐龙椅,目光扫过躬身侍立的二人,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申时行丶王锡爵入阁,科道言官非议四起,弹章不绝,张师傅对此,有何见解?」
张居正早已料到此番局面,心中早有万全应对之策,闻言从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定好的文书,双手呈上:「陛下,臣早已拟定内阁全新职司分工,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文书,呈至朱载面前,太子朱翊钧也凑上前一同阅览。
文书之上,权责划分清晰明了,毫无重叠牵扯:申时行主理内阁票拟批答丶全国财政税赋核算丶吏部人事升迁黜陟及地方庶务统筹;王锡爵主理都察院监察风纪丶六科言路管控丶九边边防军务文书及刑部刑狱覆核。
二人职权泾渭分明,一个掌内政人事财赋,一个掌监察言路边防,互不交叉,互不统属,天然形成互相监督丶彼此制衡的格局。
朱翊钧一目十行看完分工疏,心中瞬间豁然开朗,瞬间看懂了张居正的深远用意。
这一纸分工,直接从制度根源上堵死了言官结党营私的指控。权责彻底拆分,各管一摊,谁也无法插手对方辖内事务,即便同乡同年,也没有勾结结党丶把持内阁的空间,反倒借着二人性格与能力差异,补齐了内阁制衡的规矩。
张居正见二人阅览完毕,从容不迫从容回奏:「臣举荐二人,从来不是徇私乡谊,而是唯才是举,凭实绩用人。」
「同乡之人,未必便是同党;同年进士,未必便会徇私。申时行多年年宦海沉浮,每任实职皆无纰漏,稳重可靠:王锡爵守正不阿,风骨凛然,不畏权贵。二人皆是靠自身才干丶历年考成稳步升迁,并非靠着人情乡谊一步登天。」
「言官风闻言事,本是朝堂赋予的职责,理应包容。可仅凭籍贯丶年谊便无端扣上结党大帽,动辄攻讦重臣,长此以往,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举荐贤才丶担当重任?」
他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至于市井评弹丶流言身世之讥,更是无稽之谈。申时行早年改姓归宗,乃是家族私事,有当年奏疏存档可查,亦经陛下钦准备案,光明磊落,无半点隐讳。拿市井野谈污蔑朝廷二品大员,言辞刻薄,无事生非,此风绝不可助长。」
一番奏对,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彻底驳斥了弹章之中所有非议。
朱载型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子朱翊钧,示意其表态:「钧儿,你身为储君,久习朝政,此事你怎么看?」
朱翊钧躬身行礼,神色沉稳,言语条理分明,颇有储君气度:「父皇,儿臣以为,言官之议看似有理,实则偏颇狭隘。朝廷用人,首重才干德行,次论规矩法度,岂能因籍贯相同丶同年及第,便刻意舍弃贤才?」
「天下文武官员,皆有故里乡籍,皆有同年同窗,若人人都以此避嫌,朝堂再无可用之人。申丶王二人品行才学早已朝野公认,尚未入阁理事便遭无端攻讦,若是朝廷迁就流言丶收回成命,只会寒了实干忠臣之心,助长空言攻讦丶无事生非的歪风邪气。」
他心中通透,早已看穿言官上疏的根本用意,不过是借乡籍之名发难,藉机牵制内阁丶打压新政,并非真心为朝堂规制考量。
朱载型听完二人奏对,沉吟片刻,缓缓坐直身形,目光威严,一锤定音:「你二人所言皆合情理,深合朝堂大体。」
「朝廷用人,唯才是举,重德行丶重实绩,乡籍年谊皆是细枝末节,不足为嫌。申时行丶王锡爵才德兼备,堪当阁臣大任,准其依旧入阁辅政,不得更改。」
「所有弹劾奏疏,一概留中封存,不予追究言官之责,以示包容。但自此之后,再有捕风捉影丶借琐事妄议朝政丶恶意攻讦重臣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圣意落定,尘埃落定。
张居正躬身谢恩,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两日后,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申时行丶王锡爵身着崭新的阁臣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仪容端整,自午门入宫,经太和门沿御道缓步前往内阁值房。
沿途文武官员分列道旁,神色各异。有真心拱手道贺丶认可二人才干的;有侧身侧目丶心存疑虑观望的;也有冷眼相对丶暗自等着看二人内讧出丑的。
二人皆是涵养深沉之辈,神色从容淡然,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不受周遭纷繁目光影响。
行至内阁值房门口,申时行停下脚步,侧身微微退让半步,礼数周全,语气谦和:「元驭兄,请先。」
王锡爵也不刻意客套,微微颔首示意,抬脚便率先跨入值房。
内阁值房之内早已重新规整,旧案几尽数撤去,换上全新紫檀木案几,呈品字形排布。张居正居中端坐,申时行案几居左,分管内政票拟人事;王锡爵案几居右,分管监察言路边防,格局规整,权责分明。
见二人入内,张居正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自带首辅威严。
申时行整肃衣冠,上前恭恭敬敬躬身行大礼,礼数周全:「下官申时行,见过首辅大人。」
王锡爵紧随其后,身形挺拔,声音洪亮刚直,不卑不亢:「下官王锡爵,见过首辅大人。」
张居正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落座,语气平和凝重:「自今日起,你二人便是内阁同僚,身处中枢机要之地,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安稳丶天下民生。往后各司其职,恪守本分,秉公理事,同心辅政,莫负圣恩,莫负朝堂。」
「谨遵首辅教诲。」二人齐声应诺,各自落座。
张居正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埋首批阅奏章,值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翻动纸页与笔尖落纸的轻响。
王锡爵落座之后,素来厌烦文书杂乱,当即动手整理案头堆积的兵部边报丶都察院弹章,分门别类,归置排序,小半个时辰便将繁杂文书梳理得条理分明,整整齐齐码成数摞。
整理完毕,他抬眼看向隔壁的申时行。
只见对方不急不躁,慢条斯理摆放笔砚丶镇纸丶墨锭,每一件物件都摆放得规整有序,动作从容不迫,神色淡然,全无新晋阁臣的局促紧张。
王锡爵心底那股较劲之意又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间值房,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傲气与试探:「申状元,如今你我同在内阁共事,往后票拟批覆奏章还需仔细严谨,切莫落笔出错。若是疏漏被我查出,依规驳回票拟,届时面上怕是不太好看。」
这话直白坦荡,带着多年来的暗自不服,也带着同僚间的规矩提醒。
申时行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向王锡爵,嘴角浮起一抹温和浅笑,气度从容不迫,四两拨千斤:「元驭兄多虑了。在下若是行文有疏漏丶理事有偏差,元驭兄尽管依规驳回指正,无需顾及情面。」
「反之,元驭兄执掌监察边务,若有思虑不周丶核查遗漏之处,在下也定会直言提点,彼此监督,互相补漏,方是内阁同僚应有之本分。」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接住了对方的较劲,又点明了内阁制衡共事的本分,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王锡爵闻言微微一愣,扭过头去继续翻看文书,但心里却暗自佩服申时行这份气度,不骄不躁,不恼不怒,能接得住自己的锋芒,也守得住自身分寸。
主位之上,张居正始终低头批阅奏章,看似对二人对话充耳不闻,实则尽收眼底。
他要的,正是这般格局。
一柔一刚,一稳一烈,互相制衡,暗自较劲,却又公私分明,各担其职,刚好撑起全新的内阁格局。
隆庆十八年的内阁,自此正式重启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