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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正月阁变
隆庆十八年,正月。
年尚未过完,吕调阳的致仕奏疏,再度递进乾清宫。
这已经是第四道奏疏了。
前三次上疏,朱载皆留中不发。
如今新政根基渐趋稳固,但朝中事务仍然繁重,云南那边的战事也尚未完全平息,内阁正是稳住朝局的关键。
正月刚刚过半就有内阁阁臣请求致仕辞,似乎有点着急了些,于情于理都要挽留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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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吕调阳心里清楚,圣意挽留是情分,自己身体状况早已撑不住朝政,这一次,他没再等皇帝批覆,径自先往内阁值房而去。
值房之内,张居正与张四维各自埋头理事。
吕调阳推门而入。
张居正抬眸,只看他面色倦怠丶神气虚浮,心中便已了然。
吕调阳染上风眩之症已非一日,自去年入冬之后愈发严重,往往伏案批奏半个时辰,便要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当时在朱载空的授意下,张居正曾请太医入阁诊脉,诊罢只留下八个字:年迈体衰,不宜操劳。
张居正当时默然不语,心底却早有预料,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太岳,子维,老夫致仕的奏疏,今日已是第四道。」
张四维下意识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端坐案前,神色沉静,并未出言。
吕调阳缓步走向自己的案几前落座。案上还堆着他昨日未批完的几份阁票文书,他随手翻了两页,便轻轻合上,推到一旁。
「子维勤勉精干,往后内阁庶务,便多担待一些,无妨。」
他语气寻常,如同交代日常公务一般,张四维依旧没有应声,目光再度投向张居正。值房内一时陷入沉静。
吕调阳脸上那一丝淡然笑意慢慢敛去,嗓音略显沙哑乾涩:「太岳,你我自翰林院相识,又共事内阁十几载。考成法丶清丈田亩丶一条鞭法次第推行,若不是你处处周全照拂,老夫这半路入阁的阁臣,未必能撑到今日。这份同僚情谊,老夫记了一辈子。」
张居正缓缓起身,行至吕调阳身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吕公言重了。你我同在内阁坐镇,新政每一桩落地,皆是吕公居中调和丶稳守内阁,我方能在外放手推行。你素来不争功丶不揽权,只默默分内履职,这份沉稳胸襟,我亦感念在心。」
吕调阳闻言眼眶微热,微微拱手,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张四维。
张四维早已肃立一旁,嘴唇微动,心底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在内阁这些年,吕调阳是前辈,是引路之人,更是处处包容丶从不令他难堪的长者。
如今对方决意辞官归乡,他心底只觉得堵得发慌。
「子维。」
吕调阳看向他,语气稍显轻快,「你年富力强,才干远胜老夫,今后朝堂庶务丶阁中机务,还要多上心担待,尽心辅助太岳,为陛下分忧。」
张四维深深躬身一揖:「吕公放心,四维谨记教诲。」
吕调阳微微颔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朝服衣冠。
「老夫即刻入宫面圣候旨。」
张居正微微点头。
二人都是久历宦海的老臣,心里都通透如镜。
身为当朝首辅,次辅执意致仕,自己万万不能抢先表态挽留或是赞同。
抢先挽留,有干涉君用人之嫌;率先赞同,又容易落个排挤同僚的口实。
唯一稳妥之道,便是静候圣意,待皇帝主动垂询,再顺势回话,既避嫌疑,又合臣节口乾清宫东暖阁。
朱载正翻览闲书度日。
冯保入内低声禀报,吕调阳宫外求见,皇帝便放下书卷,命人引他进来。
吕调阳迈步入殿,脚步比往日迟缓不少。风眩之症缠身,稍走快些便天旋地转,只能缓步稳身。
朱载看他衰老憔悴模样,心生恻隐,当即吩咐:「给吕阁老搬绣墩来。」
内侍连忙取来坐墩。吕调阳也不刻意强撑老臣虚礼,如今身子确实不堪久立,谢恩之后缓缓落座,这才开口直言。
「陛下,老臣今日入宫,是特来向陛下辞行。」
朱载默然片刻,放下手中茶盏。
前三道奏疏留中不发,是心底惜才念旧,总想再挽留一二。可一连三次挽留,对方依旧执意求退,再强行强留,反倒失了朝廷优容老臣的体面与仁厚。
「爱卿————便不能再勉强留任些许时日?朕会命太医院全力为你医治。
吕调阳缓缓摇头,语气苍老恳切:「陛下,老臣年近七旬,风眩日渐深重,视物昏花,端坐理政一个时辰便头晕目眩。
内阁机务繁巨,实在已是力不从心。」
「臣蒙陛下破格简拔入阁,委以腹心重任;又蒙首辅多年同僚提携,不以臣愚钝见弃。若还有半分精力可用,断不会屡次上疏请辞。」
说罢,他撑着坐沿缓缓起身,颤巍巍双膝跪倒在金砖地上。年纪老迈,跪拜之间动作迟缓,落地声响很轻,却在静谧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臣老朽衰迈,已不堪阁臣重任。久居其位,徒占庙堂名额,反倒耽误朝政运转。恳请陛下恩准,放臣归乡山林,颐养残年。」
朱载望着阶下跪得不稳的老臣,心中不忍,终是打消了继续挽留的念头。随即命隆庆命冯保扶起吕调阳,又命人前往内阁,传张居正即刻入宫。
不多时,张居正入殿。
礼毕。
朱载开门见山:「张师傅,吕阁老去意已决,你如何看待此事?」
张居正也不再客套:「陛下,吕公年高体弱,病症缠身,已是心力难支。强行挽留,既苦了老臣,亦失朝廷体恤耆老之仁。依臣之见,当准其荣休归乡,厚加恩赏,以全君臣始终丶优容老臣之礼制。」
朱载颔首应充,当即下旨:
晋吕调阳太子太师衔,赐黄金百两丶良田千亩,遣专人护送归乡,终身俸禄照旧支取0
吕调阳叩首谢恩,老泪难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本一介寒儒,蒙陛下破格拔擢,位列内阁;又得首辅同僚扶持成全。陛下隆恩丶
同袍高义,臣没齿难忘。这一生能为陛下分担忧劳,此生已然无憾。」
朱载型示意张居正。
张居正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手臂,暗中用力一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并未多做言语宽慰。
吕调阳辞出乾清宫,行至门槛时脚步微微一晃,险些失足。
宫中内侍连忙上前欲扶,却被他轻轻摆手谢绝,独自一步一步缓缓远去。
张居正立在宫廊之下,静静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道旁残雪未消,寒风萧瑟,吕调阳裹在厚重朝服里的身影瘦小佝偻,如一截风乾枯木。
谁也未曾料到,吕调阳离京不过数日日,一封山西加急急报,便火速送入京城。
张四维之父张允龄,于蒲州老家病逝。
急报送到内阁时,张四维正独坐值房,批阅户部送来的春赋核算表。
吕调阳那张案几空置多日,至今尚未撤去器物,偌大值房,如今只剩他与张居正二人。
他低头看完急报内容,面上并无失态痛哭,只将文书轻轻放在案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老槐树枯枝萧瑟,伸向灰蒙蒙的天际,他就那样静静立着,久久不动。
——
张居正放下手中朱笔,安坐不语,静静等候他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嗓音低哑乾涩:「太岳兄————家父去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他也曾经历至亲离世,深知这种丧亲之痛,绝非几句客套宽慰便能平复。沉默片刻,只轻声一问:「子维,请节哀顺变。」
张四维转过身,目光沉静:「多谢太岳,我明日便向皇上请旨,回乡守制,以后内阁诸事还得靠太岳操劳。」
当夜,张四维彻夜未眠。
他闭目凝神,心底翻涌难平。
他心底反覆思量一件事:
吕调阳刚辞官离京,自己紧接着丁忧归乡,内阁顷刻只剩张居正一人坐镇。朝堂言官丶士林文人,会如何揣测议论?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张居正夺情之事。
彼时新政初创,朝局动荡,张居正身负天下重任,皇帝破例夺情实属迫不得已。可如今朝局安稳,新政已成,自己并无那般无可替代的分量。
次日,张四维换上素服,入宫求见。
朱载已然心知原委,并不多问,只静静等他开口。
「陛下。」
张四维声音微颤,缓缓双膝跪倒在金砖之上,声响沉钝,「臣父张允龄————已于蒲州老家病故。」
说到最后四字,心绪再难压制,声音隐隐发抖。
朱载沉默良久,心头感慨。
内阁刚失一位吕调阳,如今又要走张四维,偌大内阁转眼便只剩张居正一人支撑。
他想起当年张居正夺情风波,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四海安稳,若再强留重臣夺情,既违背祖制,又冷了天下士林臣子的孝道之心。
「卿且节哀,快快起身吧,你先回府,待朕旨意。」
朱载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张四维离开后,张居正奉诏入宫议事。
朱载开门见山:「张师傅,张四维父丧,他请求丁忧一事,你意下如何?」
「陛下,依大明祖制,臣子父母丧亡,当回乡守孝三年,丁忧尽孝乃是天经地义。臣当年夺情留任,是新政初创丶朝局飘摇的权宜之计,事后朝野非议不断,连陛下亦受牵连。祖制不可轻废,孝道不可再轻易强违。子维此刻忠孝两难,臣看在眼里。准其丁忧归乡,既是全其孝道,亦是恪守祖制丶安稳朝野舆论。」
他稍作停顿,补了一句周全之语:「待其三年守制期满,陛下可再下旨徵召还朝,」
朱载颔首。
当日旨意传出:
准张四维回乡守制,赐仪五百两丶祭祀器物若干,命地方官府代天子前往致祭。沿途驿站一路供给车马便利,不必急着赶路。
短短数日之间,内阁两位辅臣接连离场。
内阁补缺,已是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