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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晨光初破,秋高气爽。
英国公府坐落于洛阳城显赫的坊区,与道德坊崔氏处处透着豪奢与精致的世家做派不同,英国公府门第高大,门前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从金戈铁马中淬炼出的肃杀与厚重。
李宥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衫,腰束革带,头戴软幞。
虽然依旧没有佩戴名贵玉饰,但整个人显得气质出众风度翩翩,清俊挺拔。
郑温跟在他身旁,穿的倒是花团锦簇,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二,二郎,这可是英国公府啊,」郑温咽了口唾沫,看着门前身披重甲腰挎横刀的部曲,声音都在发飘,「我阿耶要是知道我今天进了这扇门,非得杀猪还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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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宥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把背挺直了,别让人看轻了去。」
两人递上请帖,刚跨进大门,就见李思文大步流星的迎了出来。
「哈哈哈,李二郎,你可算来了,」李思文一把揽住李宥的肩膀,力道大的差点把李宥带个踉跄。
他今日心情极好,显然是对前几日暴揍李裕的事还在回味,「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后园,程家几个棒槌都已经到了,正嚷嚷着要见见你这位敢和崔家硬碰硬的狠人呢!」
郑温一听程家,眼睛顿时亮了,胆子也壮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一个穿着青衣的老管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游廊转角。
对着李思文微微躬身:「二郎君,阿郎有话,请李小郎君先去一趟书房。」
李思文的笑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阿耶要见他,大哥也在?」
老管家点了点头:「大郎君也在。」
李思文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宥一眼,压低声音道:「我阿耶和大哥平日里极少见客,尤其是你这种身份特殊的,你自己当心点,我阿耶那双眼睛,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看穿,」说罢,他拍了拍郑温,「你跟我去后园,让他自己去。」
郑温给了李宥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麻溜的跟着李思文跑了。
李宥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袖,对老管家抬手一礼:「有劳长者带路。」
书房在国公府的最深处,四周种满了苍翠的松柏。
一进门,没有薰香的甜腻,只有一股淡淡墨香和兵书上特有的陈纸气味。
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居家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虽然年迈,但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强大威压,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抬起的一瞬间,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厮杀的凌厉锋芒。
大唐军神,司空,英国公李绩。
在李绩身旁,站着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男子,眉宇间与李绩有几分相似,透着军旅之人的干练,正是李绩的长子李震。
「学生李宥,拜见英国公,拜见大郎君,」李宥上前三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身姿十分挺拔,不卑不亢。
李绩放下手里的书卷,上下打量了李宥一番,没有叫起,只是淡淡开口:「你就是李义府养在洛阳的那个外室子?」
「是,」李宥平静的回答。
「前几日洛阳县衙的事,思文都跟我说了,」李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面对清河崔氏的逼迫,能临危不乱,用唐律逼得张敬安不敢交人,逼的崔家不得不舍弃一个管家来断尾求生,小小年纪,手段老辣,胆识过人,你比你那个只知道逢迎上意的父亲,倒是有骨气得多。」
「国公谬赞,」李宥直起身,「学生不过是借了律法的势,求一条活路罢了。」
李震在一旁看着李宥,忽然开口道:「你求活路,却把我二弟卷了进去,如今思文把李裕扔进了粪池,李义府和崔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可知,你这是在给我英国公府惹麻烦?」
李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敲打。
李宥迎上李震的目光,微微一笑:「大郎君此言差矣,英国公府的麻烦,从来不在洛阳街头的意气之争,而在长安的太极宫内,李裕挨打,不过是癣疥之疾,朝堂上的风暴,才是心腹之患。」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坐下说话。」
「谢国公。」
待李宥落座,李绩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压迫感带着极强的威严笼罩过来:「既然你提到了朝堂风暴,老夫倒想听听,如今朝堂上,为了废王立武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你父亲李义府,更是为了武昭仪冲锋陷阵,连士大夫的脸面都不要了,你既是他的儿子,又读过圣贤书,你如何看待当今陛下这桩家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
李绩在朝堂上一直保持中立,长孙无忌拉拢他,皇帝也在试探他,他今天问李宥,绝不是闲聊,而是在考校这个少年的政治眼光,甚至是在衡量李宥是否值得英国公府结交。
李宥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回国公,学生以为,废王立武,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的家事,而是陛下与关陇门阀之间的一场生死决战。」
李震眉头一跳,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李宥继续说道:「自太宗皇帝起,朝廷大权便多半掌握在长孙相公等关陇老臣手中,当今陛下登基多年,看似天下共主,实则处处受制于辅政大臣,陛下要的不是换一个皇后,而是要借废立皇后之事,彻底击碎长孙无忌等人的政治同盟,将皇权完完全全地收归己手!」
「我父亲李义府虽然行事为人所不齿,但他足够聪明,他看准了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撕开旧有门阀防线的快刀,所以他站了出来,而在陛下眼里,武昭仪出身非关陇核心,且手腕强硬,正是用来对抗旧势力的最好旗帜。」
说到这里,李宥抬起头,直视李绩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有力:「国公,长孙相公他们维护的不是王皇后,而是他们关陇门阀与皇权共治天下的旧规矩,但天下,终究是李唐的天下,在这场皇权与相权的博弈中,旧的规矩,注定要被打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番话,将朝堂上那些披着礼教祖制外衣的权力斗争,扒得乾乾净净,这等敏锐的眼光,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学馆学子能有的!
李绩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宥,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击着。
历史上,正是李绩在关键时刻对高宗说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彻底打破了僵局,宣告了军方对皇权的支持,也敲响了长孙无忌集团的丧钟,而此刻,李宥的话,完完全全契合了李绩心中那最深层最隐秘的判断。
「好一个旧的规矩注定要被打破,」李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低,随后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舒畅的豪迈,「李义府那厮,心术不正,却生了个好儿子,好,好啊!」
李震也露出了赞赏的微笑,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
「砰!」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震的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
「阿耶,大哥,你们有完没完啦!」
李婉提着裙摆,气鼓鼓的站在门口,满脸怒意随时准备发脾气,她今日打扮的格外明艳,可此刻双手掐腰,柳眉倒竖,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
「婉娘,休得放肆,没看到阿耶在会客吗,」李震板起脸训斥道,但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会什么客呀,我请人家来是喝茶赏秋的,不是来听你们讲那些军国大事朝堂风云的,」李婉毫不退让,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李宥的袖子就把他往外拽,「你们天天在朝堂上算计还不够,回了家还要抓着我的客人审问,我阿娘在后园等了半天了,程家哥哥他们也都在催,你们再不放人,我这茶会还办不办了!」
李宥被她拽的一个踉跄,险些撞到她身上,鼻尖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家特有的馨香,不由得老脸一红,连忙稳住身形:「李娘子,莫急,莫急。」
「能不急吗,再让阿耶问下去,估计连你八辈子祖宗都要盘问清楚了,」李婉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李绩,哼了一声,「阿耶,人我带走了,你们要聊国事,自己找长孙老头聊去!」
说罢,也不管李绩和李震的反应,生拉硬拽着李宥就往外走。
「哎,这丫头,真是被你阿娘惯坏了,」李震指着李婉的背影,哭笑不得。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书房里的气氛才重新安静下来。
李绩收敛了笑意,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手指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震儿,传我的话给思文,以后在这洛阳城里,让他多和这个李宥走动走动。」
李震神色一正,躬身应道:「是,阿耶觉得,此子将来能成大器?」
「大器,」李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他不半道夭折,将来的大唐朝堂上,必有他翻云覆雨的一席之地,李义府把珍珠当鱼目丢在洛阳,这天下,怕是要多一出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