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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温条件反射地一哆嗦,差点把茶盏打翻。
他还没来得及从石凳上站起来,本就不结实的院门已经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李婉提着裙摆,毫不避讳地跨进门来。
身后那个老嬷嬷气喘吁吁的追着,手里还捧着个披风,一边追一边念叨:「小娘子哎,您慢些,注意仪态,这可是外男的院子……」
李婉今日换了一身浅绯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半透明的纱罗,头上簪着一朵明艳的绒花,给这个略显阴沉的小院添了一丝亮色。
她脸上的神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带着一种军功世家特有的爽利和乾脆。
她一进院子,那双明亮的杏眼便锁定了站在窗前的李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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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
她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问。
李宥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叉手行礼:「李娘子,听说了。」
「气不气?」
李婉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不气。」
李宥神色如常。
「骗鬼呢。」
李婉走到他对面站定,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他眼底仔细搜寻了一番,似乎捕捉到了那一丝被深藏的锐利,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这人就是嘴硬,骨头硬,嘴更硬。」
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郑温旁边的石凳前一屁股坐下。
郑温吓得嗖的一下往旁边挪了三尺,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李福那老狗替李裕顶了罪,张明府结了案。」
李婉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事我已经让人去县衙探听的一清二楚了,我二兄听说后,气得在家里连砸了三个名贵的青瓷花瓶,大骂崔家不要脸,结果被我阿娘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他沉不住气。」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随意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她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一路急赶过来的。
「我今天来,一是告诉你一声,英国公府的态度没变。」
她收起帕子,抬起头看着李宥,声音沉稳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衙门的案子是怎么判的,我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二兄知道,我阿耶也会知道,李裕和崔家在我们英国公府面前,这辈子都洗不乾净这身骚味!」
李宥心头微微一暖,再次郑重地叉手一礼:「多谢李娘子仗义执言。」
「二嘛,」
李婉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抬手将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小动作让她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她看着李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期待。
「这几天你忙的昏天黑地,三娘和柳娘在我家住着,整日念叨你的名字,说想当面给你磕头谢恩,我阿娘听说了你单枪匹马把崔家逼到断尾求生这桩事,也想见见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后日是我阿娘办的秋日茶会,府上请了几家相熟的人过来坐坐,不是什么大场面,你要是没别的事,就来英国公府走一趟吧。」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郑温在旁边猛地瞪大了眼睛,偷偷拿胳膊肘疯狂地捅李宥的腰,使劲挤眉弄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宥看了郑温一眼,又转头看向李婉,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英国公府。
那是李绩的宅邸,是大唐活着的军神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家!
对他这样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而言,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喝茶聊天的社交场合,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丶能彻底改变命运的亮相。
李婉今天特意跑这一趟,亲自送来口头请帖,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三娘道谢那么简单。
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
「那些人里,」
李宥斟酌着措辞,目光紧紧盯着李婉,「都有哪几家?」
李婉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似乎对李宥能瞬间抓到重点感到十分满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也没什么大人物,就是我阿娘娘家的几位夫人,还有程知节家的丶尉迟敬德家的几个小辈,都是武将勋贵家的孩子,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李宥却听得心头狂跳。
程知节(程咬金),尉迟敬德。
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是凌烟阁功臣的后人,是整个大唐朝堂上最核心丶最强悍的军功集团圈子!
李婉这是在用英国公府的招牌,给他引荐大唐最顶级的权贵人脉。
「好。」
李宥没有再犹豫,更没有假惺惺的推辞,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后日,李宥准时赴约。」
李婉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明快而灿烂的笑容。
可下一瞬,她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地端起架子说:「你可别迟到,我阿娘是军府里出来的人,规矩大,最烦别人磨叽迟到的。」
「定比卯时还早。」
「还有,穿好看些,别总是一身素净。」
李婉站起身,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又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激动的直搓手的郑温,「你也来吧,多个人说话热闹些,免得你一个人被他们灌酒。」
郑温受宠若惊,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一叠声的作揖:「多丶多谢李娘子提携,多谢李娘子!」
李婉嗯了一声,转身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初秋的阳光穿过柿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的侧脸上。
她看着李宥,声音轻了下来,褪去了刚才的飒爽,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与认真。
「李宥,这案子虽然暂时结了,但你身上的嫌疑也彻底洗清了,通济坊的失火案有了主犯,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洛阳县衙的追缉名单里。」
她静静地看着他,想看透这个少年单薄身体里蕴藏的巨大能量。
「从今往后,至少在这洛阳城里,你不用再躲躲藏藏的活着了,这一仗,你虽然没赢透,但你已经堂堂正正的站稳了脚跟,剩下的路,慢慢走就是了,别急。」
说完,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抹鹅黄色的裙裾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老嬷嬷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上,院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郑温呆呆的看着合上的院门,又转头看了看李宥,忽然咧开嘴,嘿嘿一笑,笑容极其猥琐:「二郎,你有没有觉得,这位李小娘子对你……嘿嘿,有点那个意思啊?」
「郑兄。」
李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冷漠。
「嗯?」
「闭嘴。」
郑温识趣的缩了缩脖子,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低头猛灌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李宥没有理他,重新坐回窗前的书案旁,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院里那棵柿子树上。
树上挂着几颗还没熟透的青涩果子,在秋风中微微摇晃,虽然青涩,却死死的挂在枝头,不肯掉落。
他回想着李婉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她说的对。
这一仗,没有赢透。
李裕逃脱了罪责,崔家保住了颜面,李福替主家扛下了一切。
从表面的结果上看,他李宥确实输了,输给了特权。
但他没有输到底。
他的名字,终于从洛阳县衙的追缉名单上被划掉了。
一个外室子,在被宰相嫡子丶清河崔氏联手绞杀之后,还能清清白白的站在阳光下,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