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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学的第一堂课,在翌日辰时准点开讲。
彝伦堂东厢是一间宽敞的讲堂,能容纳三四十人。
李宥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乙科的二十三名生员几乎到齐了,他这个第二十四个,算是最后来的几个之一。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周围。
这些生员多在志学与弱冠之间,个个衣饰讲究,环佩玎璫,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圆领袍衫,料子也是上等的绫罗。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李宥进来,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显然,他昨日在广场上与长孙冲的那番照面,已经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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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冲就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见李宥进来,朝他悠然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低头把玩着那柄绢丝团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旁边坐着一个清俊的少年,生得颇为儒雅,见李宥落座,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李宥回了一礼,心中暗自辨认。
此人应当就是杂役昨日提到的王敬直,太子中允王珪之子。
讲堂前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在展开书卷,他身量不高,眉目清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显赫人物,可那双眼睛却极为锐利,一眼便让人觉得被人看穿了七八分。
这便是孔志约了。
孔圣裔孙,当世大儒,不在其气度,而在那双看人时特有的丶历经千卷书香浸淫出来的洞察之眼。
他展开《左传》,也不废话,开口便是昭公二十年,宴燕于温,晏子侍于君的段落,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明朗,穿透了整个讲堂。
李宥在心中默默跟上,《左传》他烂熟于胸,洛阳别业那半年几乎是背着原文过的,此刻听孔志约讲解,更多是在体会他对章句的理解与阐发。
孔志约讲学颇有乃祖遗风,不拘泥于训诂,更重义理阐发,每每点到关节处,便停下来,环顾一圈,随意点一个学生起来回答。
那些被点到的学生,答的大多中规中矩,谈不上错,但也没什么出彩的见解,孔志约每次听完,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也不置褒贬。
李宥端坐着,默默听,默默记,也在心中比对着那些学生的回答与自己的理解,发现几处明显的疏漏,心中暗暗有了数。
将近一个时辰,讲到晏子论政,以「和」为论的那段时,孔志约忽然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在讲堂里缓缓扫了一圈。
「今日最后一问。」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晏子对景公言:君臣不同,方为和。若君臣皆然,则为同而非和。此论,如何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李宥身上。
「新来的生员,你来答。」
讲堂里微微一静。
不少人悄悄转过头来,包括长孙冲,那柄绢丝团扇,也停止了转动。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拱了拱手。
「学生以为,晏子此论,表面是在说'和'与'同'之辨,骨子里说的是'忠谏'之道。」
他的声音清朗,讲堂里本就安静,这几句话落下去,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臣下事事顺从,唯君王之意是从,表面上君臣相得,实则是君王自困于一隅,听不到真实的声音,这是同,不是和。晏子说以水济水,食之何味,正是此意。」
孔志约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李宥继续道:「然而晏子此论,也有其局限。他讲的是臣须以'异'来辅君,可若君主本身昏聩,臣下的'异'便成了徒劳,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晏子此论,成立的前提是君主有纳谏之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学生私以为,真正的和,不在于臣对君,而在于君对臣。有容人之量的君,才能得晏子这样的臣,才能有真正的和而不同。若君主只要'同',那再多晏子,也不过是自保全身而已。」
最后这句话说完,讲堂里安静了足有三息。
孔志约盯着李宥,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变化,从最初的随意考量,到此刻的认真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学生李宥。」
「哪里人。」
「洛阳。」
孔志约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淡淡道:「滕王亲赐你洛珠双杰称号,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今日到此,散了吧。」
学生们纷纷起身离座。
但那种细微的骚动,李宥感受得一清二楚。
……
当天午后,国子学的甬道上。
王敬直在李宥身后追了两步,与他并肩走在银杏林的小径上,开口道:「李二郎,今日课上那番话,说得不错。」
李宥侧目看了他一眼。王敬直的神情是真诚的,不像是客套。
「王兄谬赞。」
「不是谬赞。」王敬直摇了摇头,「孔博士讲学这两个月,点了不下三十个人回答,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沉默超过两息的,你是头一个。」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王敬直又道:「有一句话,我以同窗身份提醒你。你今日那番话,后半段,有些出格了。」
李宥停下脚步,看着他:「王兄是指哪里?」
「你说,真正的和在于君主有容纳之量。」王敬直压低声音,「这话放在寻常时节说说无妨,可眼下朝堂上的局势,你比我清楚。
天子正在硬顶着太尉等人压力废后,你在国子学里公开说君主需有纳谏之量。
不管你本意如何,有人若要借题发挥,拿这话做文章,说你是在讽刺当今圣上不肯纳谏,你如何分辩?」
李宥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王敬直说的是对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的少年,眼光竟然锐利到这个程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番学问上的议论和朝堂的风向捏合在一起考量。
不愧是东宫属官家里出来的孩子,政治的敏锐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多谢王兄提点。」李宥拱了拱手,是真诚的。
王敬直扫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胆识是有的,只是这里不是洛阳,往后说话,多留三分余地。」
说完,他率先拐进了另一条岔道,消失在银杏树后。
李宥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