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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国子学的第一次旬考如期而至。
旬考是国子监每月三次的常规考核,按旬举行,考经义丶策论各一篇,由当月轮值的博士出题,学生现场作答,典簿厅存档,年末汇总评定优劣,直接关乎岁终的升降去留。
考场设在彝伦堂正殿,乙丙两科合并,共计四十余名生员同场竞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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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宥入学不过七八天,这便是他的第一场考试。
题目出在辰时三刻,由孔志约亲自书写在讲堂正中的黑漆木板上,共两道。
第一道是经义题,考的是《礼记·学记》中「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一句,要求阐发其中深意,不少于三百字。
第二道是策论题,题目只有十二个字。
「问:科举取士,与门荫举荐,孰优孰劣?」
题目一出,讲堂里微微骚动了一下。
这道策论题出得极为敏感。
门荫举荐,是门阀世家的命根子,是他们垄断仕途的根本手段。
科举取士,是皇权打破门阀壁垒的利器。此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骨子里正是这两条路的生死较量。
国子学里坐着的,大半是门阀子弟,他们用门荫受益,家族也是门荫制度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若要让这些人当众写文章评论科举优于门荫,无异于逼他们在白纸黑字上承认自己的特权应当被废除。
可若写门荫优于科举,眼下天子的倾向昭然若揭,此题又是国子监博士出的,谁知道这题目背后有没有人在盯着?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下笔踌躇。
李宥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道题,孔志约出得当真妙。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心中已有成算,落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两个时辰后,卷子收上去。
批卷由孔志约独自完成,照例是当日下午在典簿厅前公示结果,贴出名次。
未时末,甬道旁的布告木板前已经聚了一堆人。
长孙冲背负着手,站在外圈,神情漠然,似乎不怎么在乎名次高低,可他身边的几个同窗却个个踮着脚往里挤,脸上的表情焦灼而好奇。
王敬直是第一个挤进去看清楚的。
他盯着木板上的名次,沉默了大约三息,随即慢慢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外围的李宥身上。
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几分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二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自己去看吧。」
李宥抬步走上前,旁边几个学生见他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给他让出了一道缝隙。
他站定,看向木板。
布告上用墨笔工整地写着本次旬考乙丙两科的成绩排名,共四十三人,两道题各有评分,总分合计后以甲乙丙丁四档区分优劣。
第一行,甲档第一名。
李宥,乙科。
经义题下方,孔志约的批语只有八个字——论述透彻,切中要害。
策论题下方,批语是十二个字——立意深远,公允持正,难得之见。
李宥看着那两行批语,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正对上长孙冲的目光。
不知何时,长孙冲已经挤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看完了布告上的内容。
两人目光相撞,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长孙冲手中的绢丝团扇缓缓转了一圈,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在,但这一次,那弧度里少了些昨日初见时的轻慢与俯视,多了些别的什么。
像是意料之外,也像是重新打量。
「孔博士给甲档第一,还是我入学两年头一次见到。」长孙冲声音懒洋洋的,却不带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上一个拿甲档的,还是去年的尚书左仆射公子裴律师。」
他顿了顿,收起团扇,扣在掌心,用扇骨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打量着李宥。
「你那道策论是怎么写的。」这一次,口气里有了一丝真实的好奇。
李宥看着他,想了想,平静道:「科举与门荫,各有其用,亦各有其弊。科举取士,广开才路,可破门阀壁垒,然易流于辞章浮华,取巧之辈得势;门荫举荐,知人善用,可得栋梁之才,然易沦为门阀私器,寒门无路。」
他声音不高,周围人却渐渐停止了说话,都在听。
「学生写的是,二者并非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科举可以破门阀对仕途的垄断,让寒门有路可走;门荫可以让有真才实学丶却不善辞章的人得到举荐。若朝廷能以科举为主干,以门荫为补充,清查举荐之弊,同时改革科举之法,使之不流于浮华……」
他顿了顿,最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则二者之长,皆可为朝廷所用,二者之弊,亦可相互矫正。」
讲堂外的银杏林里,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敬直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这篇文章,不得罪任何一方,却把两种制度的利弊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给出了折中之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神情里分明写着四个字:此人不简单。
长孙冲盯着李宥看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将那柄绢丝团扇展开,轻轻扇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开,背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丶天下尽在掌中的贵公子模样。
可李宥注意到,他腰间的那块白玉佩在行走中轻轻晃动着,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人群渐渐散去。
李宥在布告前多站了片刻,重新看了一眼那两行批语。
他想起今早在学舍里落笔前的一瞬间,心中划过的那个念头。
这道策论题,是一把双刃剑。答错了,无论偏向哪边,都会得罪人。
可正因如此,才有空间写出真正有见地的东西,而不是和稀泥的废话。
孔志约给出甲档第一,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华丽,也不是因为他站在了某一边,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在试图回避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个谁都知道丶却没人敢落于笔端的答案。
这是他进入国子学的第一张牌。
打出去了。
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转身离开,走进银杏林的小径,深秋的阳光穿过金黄的树叶,碎碎地洒在青砖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落在地上,随着脚步一起一伏。
明日,还有下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