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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袍服的料子细腻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金色的滚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掉进来的。
她想起自己在桃源县牢里待的那一年,想起自己被押上法场时那些围观的百姓,想起朱怡铄站在台上说出“我是皇太孙”时她心里的震惊。
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那个跟她一起走在路上、被她拍后脑勺、被她骂磨蹭的人,会是这座宫殿未来的主人。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座比她整个村子还大的宫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
她配不上这扇门,配不上脚下的石板,配不上那个走在前面回头等她的年轻人。
“我……我能不能在外面等?”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几乎被风吹散了。
朱怡铄看着她,没有催她。他走回来几步,站在她面前:“你想回去吗?如果想回去,我现在就送你走。”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朱怡铄。
他的眼神很平,没有任何勉强,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她想起在黄风岭时他蹲在她面前替她解木枷的样子,想起他在安州府客栈里说“我来接你出去”时的声音,想起他在桃源县法场上喊出“且慢”时的那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着衣摆的手松开了:“进去吧。”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兴明正坐在案前看一本折子。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杏黄色袍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
案上放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朱怡铄走在前面,楚月跟在后面。两人进了暖阁,朱怡铄跪下行礼:“爷爷,儿臣带楚月来了。”
楚月也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紧:“民女楚月,叩见皇上。”
朱兴明放下手里的折子,打量了她一会儿。
他的目光很平和,没有什么压迫感,可楚月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朱兴明说:“起来吧。不用拘礼。”
楚月站起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朱兴明问她:“铺子在哪儿?”
楚月说:“在城南。槐树巷。”
朱兴明又问:“生意怎么样?”
楚月说:“还行。够吃饭。”
朱兴明说:“在京城住得惯吗?”
楚月说:“惯。”
朱兴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看朱怡铄,又看了看楚月,说:“是个实在人。”
他转向朱怡铄,“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朕。”
楚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朱兴明没有再多问。他拿起折子继续看,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朱怡铄带着楚月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楚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的腿在微微发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攥紧了。
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朱怡铄送楚月回铺子。马车停在巷口,楚月下了车,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宫城的方向在远处,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和檐角,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她转回身来,推开铺子的门板。
隔壁老太太探出头来,问她今天去哪儿了。楚月说:“出去转了转。”
老太太没有多问,缩回头去继续纳鞋底。
楚月走进铺子后面的院子里,在那棵小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没有去整理货架,也没有去算账。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想起乾清宫里的那盏茶,想起朱兴明问她的那几句话,想起朱怡铄站在她旁边替她回答时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昨天搬货时蹭的灰。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仔细地把手洗干净。然后她走回铺子前面,把柜台上的灰擦了一遍,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道反复擦拭的动作,把今天在宫里沾染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
傍晚,朱怡铄又来了。
楚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楚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朱怡铄说:“来看看你。”
楚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我没事。就是腿还有点软。”
她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朱怡铄站在巷子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月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那天晚上,楚月关了铺子之后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夜市的烟火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石凳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今天在宫里走过的那些路。
那些路很宽,很长,走也走不完。
两旁的宫殿一座接一座,每一座都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
她想起那些宫女的目光,想起乾清宫里那张案台,想起朱兴明端茶杯的手。她想起自己站在乾清宫门口时那种说不出的自卑。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茧,是搬货时磨出来的。她把手指张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
然后她想起朱怡铄说的那句话——“你想回去吗?如果想回去,我现在就送你走。”
她当时说不回去。现在回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不回去。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很平,没有让她觉得难堪。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认输。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那座宫殿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把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被月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皇帝还是很和善的,原来皇帝也就那个样子,似乎只是个和气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