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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正蹲在铺子门口整理新到的布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灰蓝色袍子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走路没什么声响。
他走到铺子门口,打量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楚记”的木牌。
又低头看了看蹲在门口整理布匹的楚月,开口问:“请问,是楚月姑娘吗?”
楚月抬起头来,手上还攥着半卷没拆开的蓝布:“我是。您是哪位?”
太监笑了一下,笑容很客气,可楚月总觉得那客气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距离感。
太监说:“咱家是乾清宫里的,姓刘。陛下今日得闲,想请楚姑娘进宫说说话。不知楚姑娘方不方便?”
楚月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把那卷蓝布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帝要见她?单独见她?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问“皇太孙知道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可心里那股不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胸口。
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方便。我换件衣裳。”
刘太监说:“不急。马车在外面等着。”他退到巷子口,站在那里等着。
楚月回到后院,用井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换上了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
她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又觉得这身衣裳太旧了,可再翻包袱也没什么更体面的。
她把袖口的缝补痕迹往里折了折,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铺子。
马车沿着东城大街往北走。楚月坐在车厢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车帘垂着,她看不见外面,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响,从热闹渐渐变得空旷,又从空旷变得安静。
她能感觉到马车拐了几个弯,又经过了几道门,最后停下来。
刘太监掀开车帘,说:“楚姑娘,到了。”
楚月下了车,站在东华门前。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上次朱怡铄带她来的时候,也是从这里进去的。
可这次没有朱怡铄在旁边,她觉得这座门比上次更高,门洞比上次更深,门口的侍卫比上次更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干干净净的,是她出门前特意擦过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刘太监身后走进了门洞。
门洞里比外面暗了许多,脚步声回响着,一下一下的。
楚月放轻了脚步,可越轻越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大。她低着头,目光盯着前面刘太监的脚后跟,不敢往两边看。
穿过几道宫门,经过几座殿堂,她隐约听见远处有说话声和脚步声,可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
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道门后面都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走到乾清宫门口时,刘太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楚姑娘,进去吧。皇上在里面等着。”
楚月站在门槛外面,腿有些发软。
她想起上次站在这里时,朱怡铄就在旁边,她还有个依靠。
现在他不在,她只能靠自己。她攥了攥衣角,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兴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蓝色袍子,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
他看见楚月进来,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几对面的椅子。
楚月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
她跪下去磕了个头:“民女楚月,叩见皇上。”
朱兴明摆了摆手:“起来。不用每次都磕头。坐下说话。”
楚月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到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绞着。
朱兴明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茶。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味道不浓,喝着玩。”
楚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确实不浓,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兴明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了一句:“铺子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楚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如实说:“还行。前天进了几匹新布,卖了两匹。干果卖得好一些,快完了,明天要去补货。”
朱兴明点了点头:“补货的地方远不远?”
楚月说:“不远。在城南集市上,走过去两刻钟。”
朱兴明说:“你一个人搬得动?”
楚月说:“习惯了。以前在安州府的时候,比这重的货也搬过。”
朱兴明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朱兴明换了个话题:“你以前走过不少地方吧?从安州府一路到京城,路上都经过了哪些地方?”
楚月想了想,说:“从安州府出来,先到了桐州。桐州比安州府大一些,街上的铺子多,人也好相处。后来从桐州往北走,经过了好几个府县,有的富庶些,有的穷一些。路上还遇到过一个商队,是从太原府来的,贩绸缎的,聊了几句,说太原那边的绸缎生意做得不小。”
朱兴明问:“太原的绸缎跟别处比,怎么样?”
楚月说:“我听那个掌柜说,太原的绸子织得密实,颜色也染得匀,在京城卖得上价。不过他抱怨说,路上的关卡太多,每过一个县就要交一次税,一趟货跑下来,赚的钱有三分之一都交了税钱。”
朱兴明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么。楚月见他沉默,有些不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可她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不高兴。
朱兴明放下茶杯,说:“路上的税,你走的时候也觉得多吗?”
楚月说:“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没什么感觉。不过那个掌柜说,有的地方官收税收得狠,有的地方就好一些。他说他跑太原到京城这条线跑了十几年,哪个县收多少税,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朱兴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把这个话题放过去,又问起了安州府的天气和庄稼。
楚月说:“安州府那边春天雨水多,夏天热,秋天倒是好,不冷不热的。庄稼主要是稻子和麦子,还有些种豆子的。我们村子小,地不多,大部分人家就种点够自己吃的,余的拿去集市上卖。”
朱兴明问:“今年春天雨水怎么样?”
楚月说:“我上个月回去的时候,听村里人说今年春雨下得匀,庄稼长得好。不过也有几户人家地少,收成够不够吃还不好说。”
朱兴明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续了一杯。
他靠在软榻上,姿态很放松,不像是在召见什么人,倒像是在跟晚辈闲聊。
楚月渐渐放松了一些,手指不再绞着了,背也微微靠到了椅背上。
“你路上见过的那些地方官,你觉得怎么样?”朱兴明问。
楚月想了想:“有的好,有的不好。我在桃源县被关了将近一年,那个县令陈文军就是不好的那种。他为了向上面邀功,急着要处置我,连我的案子都没仔细审。后来到了安州府,那个陆天尧更坏,公报私仇,非要置我于死地。不过安州府后来换了个知府,听说是从桐州调来的,比陆天尧好多了。我回去给我娘上坟的时候,听人说新来的知府把陆天尧留下的那些烂账都清理了一遍,还把之前被陆天尧关押的几个犯人给放了。”
朱兴明听着,没有打断她。
楚月继续说:“路上也见过一些好的官。在桐州城外的一个镇上,有个知县姓周,听说他在当地修了一座桥,又办了一所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去读书。那个镇上的人提起他,没有不夸的。还有个驿站的驿丞,虽然官小,可做事很仔细。我们路过的时候,他把驿站的马厩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我们准备了热水和干粮,说是怕我们赶路累着了。”
朱兴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看着楚月,目光很平和:“你觉得,官吏好不好,跟什么有关系?”
楚月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跟他们的良心有关系。有的官有良心,就会替百姓着想;有的官没良心,就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
朱兴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的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你铺子周围的那些街坊,日子过得怎么样?”朱兴明问。
楚月说:“还行。我铺子旁边住着一个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外地当兵,三年没回来了,她靠纳鞋底挣点零用钱。隔壁还有一家卖豆腐的,姓李,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还能过下去。巷子口有个卖菜的,姓赵,五十来岁,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他媳妇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杂货。都不容易,可也没人抱怨。”
朱兴明问:“你铺子里的货,从哪儿进的?”
楚月说:“有的从城南集市上进货,有的从城外农户手里直接收。干果和蜜饯是从南边来的商贩手里买的,布匹是从城东的布庄批的。我一个小铺子,没什么固定的渠道,什么合适就进什么。”
朱兴明说:“你觉得,你铺子周围那些人,最需要什么?”
楚月想了想:“最需要的,大概是稳当。他们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不稳当。怕今天有活干,明天没活干。怕今天卖得出去,明天卖不出去。怕今天太平,明天出乱子。”
朱兴明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抽新叶,阳光照在嫩绿的叶片上,把那些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楚月:“你说得对。稳当最重要。”
楚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朱兴明重新坐下来,看着她:“你这个人,说话实在。不夸大,不遮掩。有什么说什么。”
楚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民女就是个开铺子的,没什么见识。皇上问什么,民女就说什么。”
朱兴明摇了摇头:“见识不一定要读书多。你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这就是见识。”
他顿了顿,“你比很多当官的强。”
楚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一丝暗喜,可她不敢让它浮到脸上来。
她只是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手指安安静静地搁着。
朱兴明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
这一次茶是温的,不烫嘴,带着一丝回甘。
又聊了一会儿,朱兴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时候不早了。你铺子还要开门吧?”
楚月站起来:“是。回去还要收拾货架。”
朱兴明说:“那你回去吧。今天聊得不错。”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刘太监走了进来,领着楚月往外走。
楚月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朱兴明正坐在软榻上,重新拿起那本折子翻开,姿态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她转回头去,跟着刘太监走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马车在门口等着,刘太监替她掀开车帘。
楚月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可心里比来时踏实了一些。
她想起朱兴明问她的那些问题——路上的税,庄稼的收成,官吏的好坏,街坊的日子。
她答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可回想起来,那些问题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可她觉得,皇上不是随便问问的。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楚月下了车,推开铺子的门板。
隔壁周老太太探出头来:“回来啦?今天去哪儿了?”
楚月说:“出去走了走。”
她走进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她端着碗,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货架上被翻乱的几样东西重新摆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边做一边在想什么事。
晚上朱怡铄来的时候,楚月正在灯下算账。
他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楚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你爷爷叫我去宫里了。”
朱怡铄愣了一下:“我爷爷?单独叫你?”
楚月说:“嗯。没跟你说?”
朱怡铄说:“没有。”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楚月把账本合上,想了想:“问了一些路上的事,还问了铺子和街坊的事。没说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你爷爷人挺好的。”
朱怡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楚月继续算账,朱怡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宫里的事务繁忙,回京之后的朱怡铄就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