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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朱怡铄照例从宫里出来,沿着东城的大街往南走。
走到楚记铺子所在的巷口时,他拐了进去。
铺子还开着门,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楚月正蹲在门口整理货摊上的干果,把新到的红枣和桂圆分成小堆,一边分一边用抹布擦掉沾在果皮上的浮灰。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头发用那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朱怡铄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最后一捧桂圆码好。
楚月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是他,又低下头去收拾簸箕里的碎屑:“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朱怡铄说:“今天没什么事,提前出来了。”
他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来,看着楚月把簸箕里的碎屑倒进墙角的废物筐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身进铺子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朱怡铄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泡过的。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宫里有个小宴,我父皇让我带个人去。你要不要来?”
楚月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即变成了一种不假思索的干脆。
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说:“行啊。”
朱怡铄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他刚才邀请她去的是巷口的茶馆而不是皇宫。
他微微皱了皱眉:“你答应了?”
楚月说:“答应了。不就是吃顿饭吗?”
她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着柜台边缘,“你家里那些人,我总得见见吧。”
朱怡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那碗水喝完,放下碗站起来:“那明天上午我来接你。穿得……随便点就行。”
楚月说:“知道了。你走吧,我还要理货。”
她头也没抬,手上的抹布在柜台上来回擦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朱怡铄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楚月正弯腰把柜台下面的存货搬出来清点,半个身子探进去,只露出一截扎着辫子的后脑勺。
那天夜里,楚月关了铺子之后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油灯的光,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翻出来。
她打开包袱,把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又翻出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抖了抖,对着灯光看了看,袖口的地方有一道不太显眼的缝补痕迹,是她自己补的,针脚细密,可线色跟布料不太一样,在灯光下看得出来。
她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床边,又拿起另外一件灰蓝色的、更旧一些的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烧了水洗了头,把头发仔细梳了一遍,用那根木簪挽好。
她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把鬓角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她换上了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把袖口那道缝补的痕迹往里折了折,尽量让它不那么显眼。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过是去吃顿饭,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推开门,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扫街,刷拉刷拉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朱怡铄来的时候,带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普通的青篷马车,不起眼,可车帘的布料比寻常人家的要好些,边上镶着一道暗色的滚边。
楚月从铺子里出来时,朱怡铄正站在马车旁边等她。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青布衣裳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替她掀开车帘。
楚月弯腰钻进车厢,在里面坐下来。车厢不大,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里面点着一截安神的香,气味很淡。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马车沿着东城大街往北走。楚月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两旁的铺子变成了高墙和衙门。
那些衙门门口挂着匾额,立着旗杆,旗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再往前走,连衙门也少了,只剩下高高的灰砖墙和墙头嵌着的琉璃瓦。
马车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街道,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树干笔直,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后面是连绵不绝的宫墙,灰砖砌成,高得望不到顶,墙头嵌着一排排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楚月下了车,站在东华门前,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城门楼。
门楼有三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门楼正中的匾额上刻着字,她认不太全,只认得中间那个“门”字。
门洞很深,从外面望进去,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光甲,腰悬长刀,头盔上的红缨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排石像。
楚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从巷子里带出来的一小块泥。
她下意识地用鞋底蹭了蹭石板,想把那块泥蹭掉。朱怡铄走到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门洞。
门洞里的地面也是青石板的,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的墙壁和头顶的拱形天花板。
她的脚步声在门洞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清晰而突兀。她放轻了脚步,可越轻越觉得脚步声大。
进了宫门,楚月的脚步越来越慢。
朱怡铄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有时候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堂。
那些宫殿一重接一重,红墙黄瓦,飞檐重叠,看不到尽头。
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漆着彩色的纹样,龙凤缠绕,祥云翻卷。廊柱很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柱身上刷着红漆,被阳光照得发亮。
头顶的横梁上画着彩绘,颜色鲜亮,像是刚刚描过不久。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步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石板深处晃动。
楚月走在这条路上,觉得自己越来越小。
她的那双布鞋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声音很轻,可她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响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袖口那道缝补的痕迹虽然折进去了,可她还是觉得它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衣摆的边缘有些磨损了,起了细细的毛边。她把手垂下来,攥住了衣摆的边缘,想把那些毛边捏平。
路上遇到一些宫女和太监。他们穿着整齐的宫装,走路很轻,脚步整齐划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们看见朱怡铄,纷纷退到路边,低下头去行礼,动作一致而熟练。
楚月注意到,那些宫女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那目光很短暂,可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那种打量、比较、判断。她低下头去,加快了脚步。
走到乾清宫外时,朱怡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楚月:“里面就是我爷爷。他昨天说想见见你。”
楚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见……见皇帝?”
朱怡铄说:“别紧张。我爷爷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楚月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青布衣裳,又看了看朱怡铄身上那件杏黄色的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