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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仓外加了两道哨。
阿隆索站在后院门廊下,看着士兵把火药桶搬进内间,又看着杂役把草料和豆子一袋袋垒到墙边。仓门前的锁链换成了新的,佩德罗的人还在门内贴了一张圣像,说是能安抚教民,让他们知道教会仍在看守粮食。
阿隆索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圣像挡不住饥饿,也挡不住明人的盐包。
副官拿着新排的守备名单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阁下,真仓二十人,教堂十人,南门八人。若再给信路和北侧外圈留哨,能机动的人就不多了。」
阿隆索接过名单,没有立刻看,而是问:「东侧庄园呢?」
副官迟疑道:「只剩两处远哨。昨夜抽了四个人补南门,今早又抽两人去真仓。」
「北侧呢?」
「北侧外圈也薄。乱石滩那边的巡查不敢深入,只在外围立桩。」
阿隆索把名单摊开,目光一行行扫过,脸色没有松。明人烧草料丶截信丶投盐钉,每一刀都不大,却逼得他必须补漏洞。补南门,北侧空;补信路,东侧薄;守真仓,出城兵少。现在整个港镇像一张被割了几处口子的皮,每补一处,另一处就绷出裂缝。
佩德罗从教堂方向过来,黑袍下摆沾了灰,显然刚从广场回来。
「我让人把今晚的弥撒提前。」佩德罗道,「教民需要听到钟声,需要知道他们仍在天主的羊圈里。」
阿隆索冷笑一声:「他们需要粮食。」
佩德罗脸色一僵:「粮食也要由秩序分下去。若他们相信明人会给盐丶给铁丶给粮,他们就会开始藏人丶藏路丶藏消息。」
阿隆索转头看他:「已经开始了。昨天村外又发现一个盐包,里面夹着铁钉。口信说真仓有粮,港镇后院锁着。」
佩德罗的手指捏紧十字架,指节泛白:「谁传的?」
「你问我?」阿隆索语气很硬,「盐包不会自己长脚,教民也不会无缘无故知道后仓的事。明人抓了杂役,审出了真仓和车具,他们现在拿着我们的粮食消息,去喂那些本来就恨我们的村子。」
佩德罗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就更不能乱抓。你若在这个时候搜村,所有人都会认为真仓里确实还有粮,而我们却宁愿喂马,不肯给他们。」
阿隆索盯着他:「难道没有?」
佩德罗脸皮抽动了一下。
真仓当然还有粮。教堂也有自己的存粮。可这些粮若全摊出去,士兵没了口粮,炮车没了牲口,港镇一样守不住。道理可以摆在桌上,饥饿的人却只会看见锁链后的袋子。
副官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赶紧插话:「阁下,若我们继续收缩,南方大港迟早会察觉。港镇多日无信,他们不会完全不管。」
阿隆索慢慢转过头。
副官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多撑几日。」
「用什么撑?」阿隆索把名单甩到桌上,「粮草三日,士气两日,信路半死不活。你打算等南方大港派人来时,看见的是西班牙港镇,还是一个被明人围着笑的烂壳子?」
副官不敢再说。
阿隆索走到院中,抬头看向北边林线。那片林子安静得让人厌恶。明军没有举大旗,没有摆阵逼城,却让港镇每一条路都像藏着刀。
他在秘鲁见过山民叛乱,也在雨林里追过逃奴。那些敌人凶狠,却往往只会一拥而上,抢了东西就散。眼前这支东方人不同,他们知道烧哪里最疼,知道截哪封信最要命,也知道盐和铁钉能让一个村庄在夜里多出多少低语。
「他们有军纪。」阿隆索忽然道。
副官没听清:「阁下?」
「不是普通海盗。」阿隆索转身,声音比方才平稳许多,「海盗抢了银子会走,抢了女人会乱,抢了酒会醉。明人抢税银后没有散,烧草料后没有冲镇,截信后还放走逃兵。他们想让我们自己把兵抽乱,让教民怀疑我们,让每一条路都变慢。」
佩德罗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你既然看出来,就该更谨慎。若他们等的就是你出城呢?」
「他们当然想让我乱出城。」阿隆索道,「所以我不夜里去追,不钻林子,不派第五个信使送死。」
他一把掀开炮棚外的帆布。
棚里两门小炮蒙着灰,炮轮乾裂,铁箍上有锈迹。几个杂役正在给车轴上油,火药管事蹲在旁边清点药包,脸色像死了亲娘。
阿隆索拍了拍炮身,手掌沾了一层黑灰。
「他们喜欢林子,喜欢夜路,喜欢在二十步外打冷铳。」他看向副官,「那就白天走大路。炮在前,火枪在两翼,教民辅兵拖梯子丶带草袋。我要把炮架到他们木栅外,用铁弹把栅墙砸开。」
副官脸色变了:「阁下,前埠靠海,若他们船上还有炮……」
「所以不从码头正面贴海走。」阿隆索指向地图,「从南侧缓坡压过去,避开他们码头炮位最直的线。两门炮分开架,一门打栅墙,一门压他们火铳口。火枪手不许追林子,只护炮。」
佩德罗立刻道:「教民辅兵若被放在前面,会跑。」
「他们不放在最前。」阿隆索冷冷道,「让他们搬草袋丶推车丶抬梯子。真要冲缺口时,正规兵先压住,教民随后填壕。你在广场告诉他们,谁临阵逃跑,家里的粮会被收走;谁跟着打破前埠,战后分盐。」
佩德罗脸色难看:「你让我用盐诱他们?」
阿隆索反问:「明人用得,我们用不得?」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佩德罗脸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他们会说我们以前不给。」
「那你就告诉他们,明人给盐,是为了让他们背叛天主;西班牙给盐,是奖赏忠诚。」阿隆索收回手,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你的话术你自己编,我只要他们后日天亮站在广场。」
副官听到「后日」,立刻低头记下:「明日整备炮车,后日天亮出发。正午前架炮。」
「再加一条。」阿隆索指向真仓,「出兵前夜,真仓钥匙只留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你这里。佩德罗神父的人可以看仓,不能开仓。若有杂役靠近后门,先绑起来,等我回来审。」
佩德罗怒道:「你连教会的人也不信?」
阿隆索看着他:「我现在只信锁丶火枪和炮。」
两人对视片刻,佩德罗先移开目光。
院外钟声响起,教堂广场开始聚人。阿隆索听着那钟声,脸上没有一点虔诚。他把沾灰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对副官道:「今晚把正规兵名单拿来。腿软的留镇,枪稳的跟我走。还有,把那两个在井边乱说天主不庇佑西班牙的人记住,明早交给神父审问。」
佩德罗声音一沉:「我不会替你乱杀人。」
「我没让你杀。」阿隆索道,「我让你让他们害怕到闭嘴。只要闭到后日正午,就够了。」
副官匆匆离开,去召炮手和车匠。佩德罗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也转身往教堂走。
阿隆索独自站在炮棚前,抬手敲了敲小炮冰冷的炮身。
「不是海盗。」他低声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所以要一炮一炮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