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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奇迹行于大地的真相
「刚才那是什麽？」
「一群……海鸥？海鸥送来了……等等，这地方究竟是怎麽回事？！」
这群洪都人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嗓门，即便他们体格健壮，衣冠楚楚，但语气却像是修养良好的淑女小姐，低声嘀咕，面面相觑。
他们都为洪都的上层人服务，身为管家丶佣人等服务职业，基本是老者信徒，集会日都要前往教堂，处在一个共同的行业圈子和地下工会，大部分都彼此相熟。也因此会选择结伴而行，互相能有个照应。
这些人是一支隐藏在上流社会中的附庸力量。纵使时局动荡，旧贵族没落，新贵崛起，为上等人提供管家服务的依旧是一些老面孔。
一名家政服务者在一生中可能效忠于多个家族。一些流动性较大的岗位尤其如此，也许一周内就会出入两三座宅邸。
高级别的侍者往往还会在专门机构接受常年培训。说不定两个彼此敌对的家族，各自的管家还是曾经要好的同学，甚至一直保持着秘密的私下联络。
没有学者调研过洪都的家政服务者群体。只有他们圈内人自己清楚，这些地位卑下，不受社会关注的侍从行业，多年来，一直如植物的根系一样深深盘结，扎根在帝国的都城。
类似的现象也不止洪都，在五神信仰普及的国家，许多繁华城市里都有服务者的行会，成员互助互保，掌握着权力投影下的边角料。
现在，他们齐聚石塔镇，都是奉命行事，他们的雇主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更多味精了，即便交货日期定在一个月后，可还是提前派人来盯梢，并嘱托如有可能，先拿一批货回去。
修会商人打开玻璃罐，倒出一小撮初萃味精，「来试试货吧。」
一名面容乾瘦的中年管家走出人群，其他人止住话头，都看着他凑到那撮粉末前，从上衣口袋取出一支耳勺，撬了一点放在舌头上，抿嘴品味，阖拢双眼，仰头吸气，深深屏息，好一会才猛然呼出。
「味道很对！」
客人们极信服地点头。
这位中年管家取出一枚贵族私印以及个人印章，在取货单上签名留印，一式两份。有了这个凭证，店主才肯让他提前取走一部分货物。
这年头没有什麽可靠的运输方式，意外和风险总是存在的。迫于无奈，对于初萃味精这种高端商品，石塔镇味香美食品公司只负责出货，而取货丶运货则需要买主自行解决，货物若出现遗失丶缺漏丶替换等意外情况，概不负责。
铁箱里罐装的粉末都已被客人们瓜分一空，而这些人仍旧不肯离开。
「老板，你们这里的送货员，怎麽是一群海鸥？这是怎麽做到的？」中年管家率先发问。
修会商人收好单据，笑意满满，「那些可是我们石塔镇的精灵。客人们，千万记住，不要试图伤害海鸥。」
「这是什麽意思？你们在训练这些海鸥作为帮手？镇子上有专业的驯兽师，对不对？」洪都人想到了一个合理解释。
「看在老者的份上，诸位，别打听这麽多。实在好奇的话，你们去教堂找祭司大人好了。」
不论再怎麽追问，软磨硬泡，店老板都不肯多透露半句，给他一点钱财贿赂，也只当看不见。
洪都人没辙了，于是相约前往教堂。
刚走进大厅，有心人一眼看出五神挂画的次序不同寻常。这些老者信徒纷纷惊呼出声，脸色更是惊异畏惧。
「祭司大人，这是何意？你怎可不敬圣父？」洪都来的贵族管家压低声音警告，「圣父是尊贵者们的守护神，怎麽能让老者这位边缘人的保护神凌驾其上呢！快撤掉！」
大城市的老者信徒显然更清楚五神尊卑，深深敬畏这份象徵社会阶层差异的位次秩序。
「欢迎你们，受老者庇佑的信徒。无需担忧，因这片土地的领主也追奉老者。祂的恩荣在此地超越了圣父。」
「不，这怎可能……您不是说笑吗？」洪都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老祭司微笑，「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必然是见到了一些不可以常理解释的现象，来寻求解答。」
「没错，就在刚刚，一群海鸥送来了维伦·珀尔子爵许诺的商品。」一名心直口快的佣人直言。其馀人纷纷追问驯兽师的住址，他们若是不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这辈子做梦都要想起今天的景象。
「这也是石塔镇的奇迹之一。信徒们，在前来教堂的路上，你们就不曾见过其他奇异之事吗？」
在他循循善诱下，洪都人纷纷回忆。
「码头附近有个工地，那里挂着一张很漂亮的水蓝色丝缎，我从没见过这麽美丽的布料。」
「这也是海鸥送来的异宝。」
「哦对了，你们这里好多房屋的外墙，都用铁水浇缝，这是怎麽回事？」
「不久前的飓风袭击诸岛，石塔镇受灾严重，此地人们面临危机，而那一夜，发生了我们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故事。信徒们，你们愿意相信一个衰老的祭司，用他今生与死后的所有荣誉和幸福作为担保，讲述的一段事实吗？」
洪都人心思各异，神色莫名，但都点头认可，在长椅上坐定聆听。彼时教堂岑寂，天穹里阴云在风中飘动，天光趋于晦暗，侍童点起薰香与蜡烛，室内烟气萦绕，芳香扑鼻。
片刻后，老祭司停止讲述，「……飓风过去，镇子无人伤亡。这便是奇迹行于大地的真相。海鸥乃是受奇迹眷顾的精灵，每当这些白鸟集群出行，便是圣迹降临。」
话音消散在穹顶下。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有人站起身，冷声呵斥：「骗子！邪教！」
更多人不说话，在心中权衡信仰与生活的重量。
老祭司神情平静，「凡庸，尔等眼中有梁木。即便圣灵就在你们面前行过，也会视若无睹。就继续沉浸在谎言中，无视世间真理真相吧。无妨的，无妨的，毕竟奇迹仍旧爱护世人。」
「好哇，真是编了个好故事。我都明白了。」中年管家起身鼓掌。
「你们的领主维伦·珀尔先生真是商业奇才。伪装了自己大难不死的故事，还能说服你们镇子的所有人一起编织一个谎言，其目的就是营销这种美味粉末，哈呀，真是厉害！因为他成功了。洪都的贵人们都为他的谎言而疯狂。」
老祭司只是微笑，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和惊怒。
管家上前两步，凑到他面前，低声提议：「如果我们把这个消息带回洪都，相信美味粉末的价格会立即跌落。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合作，只不过，你们需要报一个合理的价格。以后我们仍旧按照原价购买就行。」
老祭司此时才抽动嘴角，冷声道：「你们将圣灵赐给人类的财富当作牟取私利的筹码，真是大胆。」
「你还真相信自己编的谎话？」
「信徒，我会在这里等候你们回心转意。走吧，离开祂的教堂。」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街道。秋雨寒凉，飓风过后好一阵子绵延的晴日终于是结束了，海洋气候熟悉的绵绵阴雨再次笼罩石塔镇。
地表的尘土被砸落的雨滴震起，化作人们鼻端萦绕的淡淡腥味，街道的棕黄泥土遍布一粒粒乌黑的水渍，雨势渐盛，大地便被裹盖在震荡的水膜之下。人们竖起衣领，用手掌遮挡额头。
岬角灯塔，吃过早餐后，守夜人站在小院里漫步消食。
细雨从天空坠落，向法师发出热烈的招呼。
林博仰望阴云覆盖的苍穹，漫天雨水都以光脉相连，在他眼中的天空灿烂明亮地不像话，仿佛一张绵密丶辽远的巨网。
这网中的每一个节点，都与自己相连。
「（真言）水。」
法师佩戴面具，单手结剑指印，低声念诵真名，在雨中感应雨水，心绪陷入如山如石的平静。
目光所及，从岬角上空到石塔镇的苍穹，雨云倾斜的天河珠串都纳入生之御术的共振范围中，纵然雨水不停坠落，新的雨水进入林博的感官范围，也在瞬间纳入言灵统御。
他抬手结空掌印。冰冷的御术信念顺着光脉，传递至感应范围内的每一粒雨珠，压抑它们的震动。雨水被剥夺了活力，发生了转变，呢喃着冷寂的语言。
耳畔淅淅沥沥的雨声开始夹杂叮当微响，好似千百颗珠玉坠地。
一粒粒透明的冰晶从天而降，砸在行人的皮肤上，仿佛小针戳刺一样的触感，让他们发出惊吓的呼喊。
站在屋瓦上的白鸟发出整齐的啼叫，拍打翅膀抖落冰霜。
先是雨水，后是冰粒，最后是洁白的雪花，那麽静谧柔和地落在大地，覆盖屋舍丶街道与凡人。
大人发出孩子一样的惊叹，学校爆发孩子的喜悦尖叫，老人们望向岬角的方向，无声垂首致意。
灯塔小院的法师伸出手，在固之御术的持续控制下，掌心的温度也没有融化冰雪，如捧着一簇柳絮。
这是石塔镇于本世纪迎来的第一场雪，距离寒潮南下还有不到二十天。
洪都人三三两两走出教堂，心头坠沉，谈兴不高，虽然得到了答案，可结果却并未让他们感觉轻松。
「骗子。这种伎俩也就在乡下有用，放在洪都，这种档次的骗子连一块面包都讨不到。」有人低声咕哝着。
「你们快瞧。」
众人眼前的小镇，不知何时已覆了一层轻薄霜雪，仿佛北方的冬季降临。
洪都人伸出手抓了一把雪花，冰凉刺骨，且迟迟没有融化，绝非自然界正常的降雪。
教堂的老祭司在窗边远眺灯塔的方向，欣赏飞雪下的小镇。大门处，一群慌慌张张的外来者蜂拥而入，攥着不会融化的冷雪，高声大呼：「奇迹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信了，我们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