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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军区总院大院。
四辆解放牌大卡车碾过减速带,车身还没停稳,带队的西门子医疗部总裁托马斯和主管汉斯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厚实的防震木箱被几个德国工程师小心搬下车。
十三台欧洲最新款的心电监护仪,四台高配版呼吸机,在八十年代略显老旧的军区医院空地上排开。
托马斯快步走进介入大楼,理了理昂贵的西装领带,直接拦住了刚下手术台的叶蓁。
「叶医生,西门子信守承诺,设备全到了。」
托马斯操着流利却透着一丝傲慢的英语:「为了展示中德合作的效率,我要求将这十三名德国患儿的手术排期调到最前面,他们理应享受贵宾通道。」
见叶蓁眼神转冷,汉斯赶紧上前一步,擦着汗打圆场:「叶医生,总裁的意思是,既然设备这么快就位了,咱们是不是能尽量提个速,优先照顾一下……」
叶蓁停下脚步。
她低头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弃物桶。
「托马斯先生。」
叶蓁抬眼:「设备交给后勤科点算。至于排期,白板上写得清清楚楚。按病情轻重来,压根没商量。」
托马斯眉头紧皱:「叶医生,西门子出了设备,在欧洲,最大的赞助商应该拥有特权,这是规矩!」
「这里是中国北城。」
顾铮靠在走廊墙边,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抛着个橘子,眼神冷厉:「在这栋楼里,特权只分两种。一种是快没气儿的,一种是还能挺两天的。你家孩子算哪种?」
托马斯被顶得气结,汉斯急忙赔着笑脸,求助地看向叶蓁。
叶蓁接过顾铮递来的橘子,丢下一句:「按规矩排队。十三个人,李红,带他们去三楼二病区。半小时后我查房。」
半小时后,涉外专病区。
十三名德国患儿已经安顿在病床上。
德国随行家属紧张地站在床边。
BBC记者乔治带着摄像师,安静地守在走廊一角。
叶蓁拿着病历夹,推开5号病房的门。
床号:05。
姓名:尤里安。
年龄:八岁。
欧洲诊断结论:室间隔缺损,中度风险。
这是叶蓁在德国传真过来的20份病历里,唯一多看了一眼的那份。
尤里安的父亲卡尔,一名身材高大的德国汽车工程师,紧张地用生硬的英语问好:「叶医生,拜托您。」
叶蓁点点头,走到床边。
尤里安金色的头发贴在额角,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叶蓁掏出听诊器,戴上耳塞,冰凉的听诊头贴上尤里安的左胸骨外侧缘。
病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三秒。
五秒。
十秒。
叶蓁的眉头猛地收紧。
她一把摘下听诊器。
「林毅,去推心超机!立刻!」
门外的林毅头皮一紧,转身就往护士站跑。
不到一分钟,沉重的超声仪器推到了床前。
叶蓁一把抓过探头,涂上耦合剂,按在孩子胸口。
黑白屏幕上,心脏收缩的图像剧烈跳动。
布朗医生刚好路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室间隔缺损!」
布朗失声叫道:「心尖部有隐匿的异常血流……这是先天性左心室肌致密化不全!见鬼,慕尼黑那帮同行是怎么出报告的?」
卡尔听不懂医学术语,但他看懂了周围医生的脸色,「叶丶叶医生,这很严重吗?」
「他的心肌现在就像一块漏水的破海绵。」
叶蓁拔下探头,拿起挂在床头的干毛巾擦了擦手,声线发紧:「他的心脏随时会停跳罢工。」
卡尔听懂了翻译的话,这个一米九的德国汉子瞬间双眼通红。
叶蓁没有理会病房里的混乱,转身大步走向护士站。
「把白板拿来。」
刘小禾急忙递上排班用的小白板。
叶蓁拿起黑笔,直接在下午一点的「中国患儿-小石头」的名字上划了一道,在旁边重重写上「尤里安」三个字。
「备台,一点钟,一号导管室。尤里安。」
叶蓁扔下笔。
刘小禾急了:「叶老师,临时把中国病人撤下来换外国人,家属闹起来咋办?外面那帮外国记者还在拍呢!」
乔治的摄像机镜头,确实已经悄悄对准了护士站。
叶蓁面无表情:「规矩是病情重的先上。尤里安随时有危险,小石头的手术指征可以平稳延后二十四小时。我去跟家属说。」
叶蓁拿上小石头的病历,走向走廊尽头的候诊椅。
那里蹲着个穿着褪色蓝布中山装的男人,解放鞋上还沾着黄泥。
这是小石头的父亲,老石。
陕北来的汉子,为了给儿子治病,砸锅卖铁凑的路费。
老石瞅见叶蓁走过来,赶紧站起身,双手在裤腿上使劲搓了搓,布满血丝的眼里全是希冀:「叶大夫,俺娃是不是该进去了?」
叶蓁站定,看着眼前这个沧桑的男人。
「老石大哥。」
叶蓁没有用冰冷的医学术语,而是用最直白的话说:「我得跟你道个歉。小石头今天下午做不了了。我要插个队,安排一个德国孩子先做。」
老石愣住了,搓着手掌的老茧停在半空。
周围的几名中国病友家属听到了,立刻炸了锅。
「凭啥啊!外国人的命是命,咱中国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个大妈眼红了,嗓门大了起来。
「就是!哪有都定好了还往后撤的理儿!」
叶蓁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后退半步。
「里面那个德国孩子,刚查出隐患,他的心脏随时有危险。」
叶蓁直视着老石的眼睛:「小石头的状况我昨晚查过,等明天上午做,一点儿不耽误。老石大哥,你是小石头的爹,你说呢?」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妈也闭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木讷的陕北汉子身上。
老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病房的门,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个叫卡尔的德国家长正捂着脸痛哭流涕。
老石咽了口唾沫,忽然抬起粗糙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叶大夫。」
老石声音发哑:「俺娃也是先天心脏长得不好,俺知道眼瞅着娃没气儿是啥剜心的滋味。」
「救命不分哪国人。那外国娃要是快不行了,你赶紧去救他。俺家石头……俺家石头等得起。」
站在几步外的托马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施压的措辞,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卡尔从病房里出来,通过翻译听懂了这句话。
这个严谨丶刻板的德国高级工程师,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老石面前。
卡尔不知道该用什么中式礼节,他直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这个中国农民。
「谢谢你,兄弟。」
卡尔用德语哽咽着,额头死死抵在老石单薄的肩膀上。
老石乾瘪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这个外国大汉的后背:「没事,没事了,大夫手艺好着呢。」
乔治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按着录影键。
镜头里,一米九的德籍高管正抱着一位中国农民泣不成声。
叶蓁没有去打扰这个拥抱。
她转头看向林毅,声线沉稳有力:「通知导管室,把尤里安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