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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敖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许舟：“是否需要我……”
这话说得吞吞吐吐，任敖自己也知道说出口也是半截子话——他一个入赘的，在江家说话分量有限，真要帮许舟，顶多也就是递个话、通个风报个信，再多的他做不了主。可不说吧，心里头又堵得慌，憋了半天还是把半截子话吐出来了。
许舟摇了摇头，笑道：“多谢。”
许舟语气格外诚恳，倒叫任敖脸上臊了一臊——人家拿他当回事，他自己反倒觉得受之有愧，低着头把拳一抱，退到廊柱底下去了。
许舟利落地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江听潮与任敖二人，随即调转马头，跟着引路的老门房向内而行。
穿过厚重门厅，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江府院落层层递进，足足五进之多，一座座厅堂巍峨耸立。粗大廊柱上留存着旧时彩绘，虽历经岁月侵蚀，色彩微微褪色，依旧能窥见当年精工；屋脊铺着青碧琉璃瓦，在薄雾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些琉璃瓦叫晨露打湿了，日头一照，绿莹莹地亮着，比旁边几家府邸的灰瓦不知高出多少档次。
檐角蹲着一排脊兽，天马海马狻猊押鱼，一个赛一个精神，犄角上都拿金漆描过，虽褪了色，可阳光底下一扫，还是晃眼。
前方一面巨大影壁矗立，壁上镌刻山水松鹤，刀工苍劲，栩栩如生。那松鹤图雕得极深，鹤翅膀上的翎毛一根是一根，松针攒成一簇一簇的，影壁边角还刻了连串的回纹万字，拿手摸上去凸凹有致。
昔日许舟来江府漱石园，仅至镜天湖上枕流阁赴文会，其余地方从未踏足。彼时只是赴一场文人雅集，来去匆匆，不曾仔细游览这座宅邸。
如今故地重游，倒不是来喝酒作诗的，腰里还别着把长刀，想想也是世事难料。
尚未转过影壁，便听见院内传来“咻咻”藤条破空之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闷哼惨叫。
那声音穿透过影壁传到这边来，闷闷的，可听得出挨打的人咬着牙在忍，忍得极辛苦。藤条落下去的时候带着风声，“咻”一下，“啪”一声，紧跟着就是压不住的哼声，哼到一半赶紧咬住，就剩半截闷哼在嗓子眼里打转。
许舟策马转过影壁，目光一扫，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十数名江家子弟跪在青石板上，锦衣凌乱。
十数名家丁小厮手持粗实藤条，正一下下狠狠抽打在他们脊背，鞭落之处皮开肉绽，殷红的血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那些锦衣料子本都是上等的杭绸蜀锦，这会儿叫血洇得深一块浅一块，有几处衣裳破了口，翻出底下的白布衬里，衬里也染透了，贴在皮肉上。挨打的子弟有两个跪都跪不稳了，全靠胳膊撑着地，胳膊肘磨在青石板上，磨得血肉模糊。
执鞭的家丁小厮看样子也不忍心，手上明明使了劲，脸却扭到一边去，有人抬头朝堂上偷瞄了一眼，见江阁老没反应，只好咬着牙接着打。
老门房连忙扬声远远禀报：“老爷，许大人来了。”
静心堂堂门大开。须发皆白的江阁老端坐在堂内太师椅上，神色面无表情。江廷辅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静静望向踏马而入的许舟。
他的目光先在许舟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到他腰里那把刀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左都御史的眼里头，提刀登门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事。可他到底没出声，只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站得笔直。
院中执鞭小厮不曾听闻传令，手上动作未停，藤鞭依旧起落不休，闷痛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在庭院回荡。
许舟骑在马上，马也识趣，没再往前走，就在影壁跟前站定了。许舟也不催，由着那藤条又落了七八下，才慢慢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勒住了马。
他坐在马上，静静打量堂上老者。
江阁老面容清瘦，须发雪白，一身素色锦袍朴素干净，不见权臣的骄奢，反倒如同隐居山野潜心治学的老儒。他那把年纪了，脸上皱纹跟老树皮似的，可腰板挺得直，坐姿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修长干瘦，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倒真像是个一辈子翻书握笔的人。
许舟审视着阁老，阁老亦在静静打量马上的许舟。看见许舟策马入内，老者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只轻轻一声感慨。
“少年人鲜衣怒马，登门直入我江府，好气魄。”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静，“家门不幸，这般丑态，倒是叫许大人见笑了。”
许舟没有下马，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跪伏、伤痕累累的一众锦衣子弟，落回堂上老者身上，沉声开口：“阁老这是何意？”
江阁老淡淡一笑：“近日京城勋贵纷纷自省。老夫检视家门，才察觉江家子弟尾大不掉，不少后辈在外惹是生非，暗中结党，险些给江家招来灭顶祸事。既是家门罪责，自然要好好管教。”
他说罢，拿手在太师椅扶手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可院里跪着的子弟里纷纷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了。
许舟手轻勒缰绳，骏马原地小踱两步，漫不经心开口：“阁老不必费心。苦肉计于我无用。若是真心管教，昨日便该动手，或是直接将涉案子弟扭送刑部，不必特意等到我登门之时，才上演这一幕。”
江阁老安坐太师椅上，淡淡一笑：“许大人误会了。昨日陛下传下口谕，命你居家自省三日。你若当真遵旨闭门不出，那便只是一桩寻常案子里的臣子，犯不着老夫动用什么苦肉计。可你今日径直踏入我江府，足以见得陛下心意已定，决意借你之手整顿京师积弊。由此也看得出，许大人乃是狠角色。一个人心中无贪私小欲，亦不惧前路祸难，这般人物，我江家，不愿无端为敌。”
他这话说得慢悠悠的，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讲，倒像是在跟学生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