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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走了。事在人为。”
许舟翻身上马，驱马直奔府右街江府。
街上行人望见他不急不徐策马而来，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先是心头一惊，待看清马匹行进方向，更是哗然。
府右街，这条街在京城里头扎眼得很。
东边一溜是六部九卿的衙署，西边一溜是几座先朝传下来的大宅邸，住的尽是些有年头有根底的人家。
最气派的当数街中那座江府——三朝元辅门第，御史世家，门楼比别家高一头，门口那对石狮子脚下的绣球都叫几代人摸得油光锃亮。
街面上往来的多是些穿长衫的读书人，再不济也是各衙署的官吏，寻常贩夫走卒轻易不到这条街上来。
京中人皆知，暗中谋划封禁桃叶渡小报、处处掣肘许舟的浙党根基，便是江府。连日来一众御史发难、上书攻讦，背后多多少少是江阁老示意。
消息飞速传开，街巷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东奔西走，要跟过去瞧这场天大热闹。
更有跑得快的，提前抄近路奔往江府，向内通风报信。
待到许舟抵达江府朱漆大门前，门房早已立在门阶等候。
那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许舟，躬身拱手，不慌不忙：“许大人，阁老等候多时，请随小老儿而来。”
话音落，门房伸手推开厚重朱漆大门。
许舟不曾下马，缰绳轻轻一扬，骏马抬蹄，径直踏上石阶，迈入江府。钉了铁掌的马蹄踏在青石阶上，叮叮脆响，一声一声撞在静谧的府院里。
那声音在江府这种深宅大院里格外刺耳——寻常人进江府，连走路都得放轻了脚步，何曾有过马蹄踏阶的动静？
门房侧过头见他挑衅，眼底并无恼怒，反倒轻轻一叹，低声自语：“想当年，老爷年轻之时，也曾这般鲜衣怒马，意气凌云，踏过公卿之门。只是岁月流转，光景早已不同。”
他说完这话，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替自家老爷感慨，又像是在替马上这位年轻人惋惜——都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可这年轻人眼下的路，比他家老爷当年走得还要险。
许舟没有回应门房那句感慨，只任由骏马缓步向前，蹄声叮叮，碾过江府院内青石板。门房见他默然不语，也不再多言，躬身在前默默引路。
穿过一片湘妃竹影，远处廊下江听潮与任敖远远瞧见马背上的玄衣之人，连忙快步迎上前来。
江听潮走到马前，神色复杂，话语都有些支支吾吾：“师傅，您怎么来了？前几日京城都传遍了，都说你为桃叶渡小报一案，拿办了许多勋贵官吏。这两日我一直困在府中，没能前去助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着许舟腰里那把刀，瞟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回许舟脸上。
任敖立在他身侧，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未曾出声。他拿胳膊肘暗暗杵了江听潮一下，江听潮被他杵得一歪，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许舟，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许舟低头看向二人，思索片刻，抬手按住马鞍，翻身下马。他神色诚恳，缓缓开口：“今日我来江府，此事与你们无关。你我三人乃是过命的交情，按情理，我本不该走到这一步。只是……”
话说到此处便顿住。
江听潮与任敖对视一眼，齐齐陷入沉默。
二人心中早已猜到许舟此行来意。
江听潮太了解自家这位师傅了。
许舟提刀上门，这事儿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可这府里住的是他亲爷爷，外头站的是他过命的师傅，他夹在当中，两头都拽着他的心。
许阁老身为东林之首，近来已然约束门下，令东林诸人静观局势，不掺和这场风波；而京中其余各派，尽皆以浙党马首是瞻，浙党根基，便是眼前这座江府。
江听潮心口难受，他与许舟一路同行，数次同生共死，心里清楚，若非万般不得已，许舟绝不会踏出登门对峙这一步。而他自己也夹在中间左右煎熬，一边是亲祖父江阁老，另一边，是生死相托的师傅与挚友。
“师父，我去找过二叔、兄长，也求见过爷爷，劝他们不要再与您作对。”江听潮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小报利在天下百姓，也明白你的苦心。可江家上下眼里，只有党派输赢、士林体面。仿佛一旦丢了体面，整个士林便会崩塌。”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难堪：“爷爷那脾气您是不知道，认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二叔更别提了，开口闭口‘礼法纲常’，我跟他辩了两句，他拿戒尺把我撵出来了。”
“我知道您拿人办案，皆是迫不得已。师父你稍等，爷爷眼下不愿见我，但我会想方设法求见，我一定恳请爷爷、二叔，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一旁的任敖紧紧抿着嘴唇，双拳暗暗攥紧，骨节泛白，一言不发，万千心绪尽数压在心底。他性子闷，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可心里头比谁都急。
江府是他的衣食所系，许舟是他敬重的人，这两边打起来，他帮哪边都不是人。
许舟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是我与江阁老之间的事，和你们无关。”
他说到这儿，抬手拍了拍江听潮的肩膀，那只手按在江听潮肩上停了一停：“听潮，你也是江家的子孙，有些事，你夹在当中使不上力，也别为难自个儿。”
江听潮眼眶一热，赶紧把脸偏到一边去，拿袖子蹭了一下。
许舟抬手拍了拍江听潮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不必为这些事情落泪。今日我登门，只为同江阁老辩一辩是非，不到万一不会动手的。”
他说着把按在江听潮肩上的手收回来，拇指在刀柄上轻轻一搭，补了半句：“再说了，你见我什么时候提刀上门是为了砍人？砍人我犯得着亲自来？叫黑龙卫跑一趟不就完了。”
江听潮被他这话说得鼻子一酸又想笑，眼眶里还转着泪，嘴角倒先咧开了，他抿了抿嘴，终究只重重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