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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苏原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
父亲为官,勤勤恳恳,两袖清风;母亲贤德,又做了女先生,开办了私塾赚取束脩贴补家用;两个哥哥也都是人中龙凤,从童试起便惊艳众人。
那时候,陈苏苏根本不用去想以后。
因为爹娘兄长都是她的依靠。
自打她出生起,父母就在为她攒嫁妆,她无忧无虑长到了八岁,八岁之前生活就像泡在蜜罐里一般,八岁之后,那个夏天的雨夜,她的一家子迎来了灭顶之灾。
要不是她被姨母接走小住,也难逃这一场劫难。
她还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家时,已是遍地苍凉,空无一物。
皇帝明面上是用一桩案子拿陈子望一家入狱。
但其实,陈苏苏后来查到,什么案子都是唬人的幌子。
真正让他们一家蒙难的,是那鄯州本地出产的名药,名为子息根,因能救生产中的妇人而闻名南境。
这种药种植不易,野生的又多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采得一株都极为难得。
何况,那时官道未通鄯州。
陈子望心疼百姓,便提出先通官道再说送药草入京御贡的事情。
却不想,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惹恼了圣上。
陈苏苏轻轻呢喃着,将这些年憋在肚子里的故事都说了出来,说罢她苦笑连连:“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今日将这些说给你们听,好像也能了了我一桩心事,多谢二位。”
隔着一层垂幔的虞声笙正与岁娘对坐着吃茶。
闻言,她道:“谁说你要死了?”
“我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不死难道还能活着么?”
“你今年二十一岁了吧。”
“姑娘怎么知道?”陈苏苏惊讶。
“从八岁那年蒙难到今日,十几年的功夫了……你是在等什么吗?”
陈苏苏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天地之大,我已无处可去,大仇已报,我再无遗憾。”
“原来如此,你外祖一家也都过世了。”虞声笙一下子听明白了。
不是陈苏苏突然想要报仇的。
而是她一直等到照顾自己长大的外祖一家都离世,她才将报仇的事提上日程。
诛九族,只要她没有九族不就行了。
孤独一人,来去无牵挂。
被点破心事的陈苏苏又是一阵泪眼婆娑,不再说话了。
虞声笙却道:“别泡太久,当心水凉了染上风寒,我帮你一回,可不想你病倒了粘着我蹭吃蹭喝。”
岁娘娇笑:“仙长说不留,那我也不留。”
陈苏苏:……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好人说的。
陈苏苏更衣出来,对着虞声笙福了福。
眼前突然多了一个包袱。
“这是……”陈苏苏大为意外。
“拿去吧,里面有点盘缠,还有一副新的牙牌,上头是你的新身份,只管拿去;去往一个偏远、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吧。”
陈苏苏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不敢接过。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当初让你逃过一劫,你就该好好珍惜活下去的机会,代你父母你兄长好好活着,若他们还在,必不愿看见你这样自苦。”
“拿上吧,好好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走。”
一番话,说得陈苏苏又哭了。
虞声笙不得不承认,这姑娘哭起来确实很美。
也难怪皇帝老儿会栽跟头了。
片刻,陈苏苏跪倒在地,认认真真叩拜了几下。
虞声笙没有拒绝。
等她拜完起身,才接过了那只包袱。
谢了又谢,陈苏苏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自己屋中。
岁娘好奇:“您为何让她留一晚呢?”
“因为现在外面宵禁,她出不了城,这么晚了跑出去被人察觉,岂不是把我很可疑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也对。”
岁娘恍然大悟,“那接下来咱们要准备给皇帝收尸了吗?”
虞声笙轻叹:“怕一时半会还收不了呢。”
她留下岁娘,径直去了皇帝遇刺的屋子。
这儿是皇帝自己的住处。
哪怕得宠再盛的陈苏苏,也是有自己单独的院落,皇帝还是保留着在宫中召幸嫔妃时的习惯。
这样也好,给虞声笙添了不少方便。
屋内,一片血腥气。
皇帝躺在床上,瞪直了眼睛盯着上空,喉咙里呼哧呼哧响着,也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这人还活着,还在苟延残喘。
听到动静不对,何公公推门进来。
闻见气味有异,何公公就已惊得六神无主。
等他掀开床幔看清里头一片狰狞血污时,这个见惯了风雨的老太监也没崩住,尖叫连连。
“来人,快来人呐!!有刺客!”
还没喊完,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虞声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轻声道:“他还没死呢,你要是想让他死得更快,让皇帝的名声更坏,你就喊得大声点。”
皇帝因垂涎美色,占了民间女子,却被人反杀在床。
这种桃色新闻要是传开了,皇帝就算没死,几辈子的老脸也算丢光了。
远在京城的那些御史言官,背地里不知会怎么看他。
还有,皇帝遇刺是大事。
必定会载入史书。
要是真留下这般香艳的一笔,他会成为后世多少人的笑料,简直不敢想。
皇帝努力出声,看向何公公。
何公公不愧是伺候皇帝多年的老人了,对方一个眼神,他便明白,当即安静下来。
虞声笙很满意,又把床幔掀开,直接挂起,然后看向床榻上的老男人。
皇帝的眼珠子转了转,显然也看清了来人是谁。
一时间,眼底的惊愕恐慌忌惮再也遮掩不住。
“我可以救你,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虞声笙慢慢悠悠开口道,“主动权在陛下你的手里,是死是活,全凭圣心裁夺。”
“大胆,你敢威胁圣上!!”何公公气坏了,又怕又急。
“我这哪里是威胁,我这是自保,何公公你别年纪大了自己老糊涂听不清话,反而来怪我,我什么时候威胁了,我充分尊重了陛下的意思嘛!”虞声笙倒打一耙。
那般振振有词,听得何公公一时无语。
“陛下,你要是想我救你,你就眨眨眼睛。”
皇帝拼命眨眼。
开玩笑,现在的他只想活着。
哪怕虞声笙说让他退位,她要登基称帝,这会儿他都会一口应下,不带半点犹豫。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手脚已开始慢慢发冷,逐渐失去意识。
他不想死。
虞声笙笑了,吩咐何公公:“去把太医叫来吧,叫一个就行了,别惊动其他人。”
何公公犹豫片刻,慌里慌张地转身,一路小跑。
虞声笙则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又掏出一截小巧的玉管毛笔。
这毛笔还是闻昊渊亲手做的。
专门给她的。
玉管中间是空的,存了一些墨水与朱砂。
平时不用的时候是半凝固状态,只要虞声笙用烛火烘热一会儿,这笔锋便会被融化了的墨汁朱砂浸透,拿来画符书写再方便不过。
虞声笙很喜欢。
只要出门都带着。
她用一旁羊角灯的热度烘了一会儿,便开始画符了。
连画三张,分别贴在皇帝的命门处。
符纸所到之处,便向余波荡漾开一圈灵光。
紧接着,皇帝觉得好受多了,也没那么疼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沙哑。
“当然是算准了陛下你今晚会有血光之灾,特来救驾。”
这话纯属胡诌。
说得半点诚意都没有。
极尽敷衍。
皇帝抿了抿嘴角,倒也找不出反驳她的话。
半晌,他又问:“你想要朕答应你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先救了你再说吧。”虞声笙坐在床榻旁的小圆凳上,“毕竟,你活着咱们才好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