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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艳阳下,日光越发浓郁,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即便已有些习惯南方湿热的皇帝,此刻都觉得有些气闷难耐。
可韩王……竟穿戴齐整,满规格的冕服加身,从里到外足足七八层,别说穿了,就连看一眼都觉得热得慌。
皇帝就纳闷了,他这个素日里想不起来的弟弟难道就不热吗?
韩王面容清爽干净,比以前瘦了一些,反而更显风采。
别说热了,那额头上就连一滴汗珠都见不着。
韩王到跟前跪拜请安。
皇帝只觉得闷热,不愿与他多说,只寥寥数语寒暄后,整个御驾便又出发,朝着鄯州城中进发。
约莫三个时辰后,皇帝终于住进了韩王府。
这里早就安排妥当,下人丫鬟伺候,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园子,亭台楼阁,囊括了四季各景。
这可要比之前沿途州县百官接驾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皇帝南巡之前就说了。
这一趟一是为了巡查民间疾苦,体察民情,审查各州县官员的政绩,不许铺张浪费,更不许奢靡无度。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谁敢怠慢。
那些州县官员已铆足了劲,可还是比不上韩王。
踏着翠绿石砖铺就的小道一路往内,眼前看到的各色景致,或婉约或灵动或大气,层出不绝。
黎阳夫人只觉得脚下的石砖踩起来柔软又坚实,很是舒服,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韩王只说是身边的红颜知己操办的。
说罢,一模样清秀的年轻女郎走了出来,到黎阳夫人跟前盈盈下拜,口中唤着娘娘金安。
她自称岁娘,说这里的石砖名为碧琼,是鄯州特产。
这碧琼性质奇妙,与其他玉质矿石截然不同。
黎阳夫人低头细瞧,惊叹:“这上头种着的是什么?是草么?”
“回娘娘,娘娘慧眼如炬,确实是草,这是一种只能长在碧琼石上的草,生长出来细如毛发,柔软异常;奴婢听闻娘娘有孕在身,又一路车马劳顿,想来走在这样柔软又坚实的小道上会舒服很多,奴婢便命人提前备了的,还望娘娘不嫌弃。”
黎阳夫人确实觉得脚底舒坦,这种天然形成的特别,半点不输给能工巧匠制成的地毯。
她满意地看了岁娘一眼:“有心了,起来吧。”
岁娘红着脸欢喜谢过。
有了这碧琼石铺就的小道做铺垫,接下来有再多奇妙物什都不让黎阳夫人觉得古怪了。
就连皇帝都赞不绝口,连连夸韩王长大了懂事了,办事也比从前牢靠许多。
韩王很稳重,一一应了谢恩。
偌大的园子分做好几处院落,最大最豪华的一处便是皇帝落脚的地方。
距离最近的,仅次于这一处的院落则给了黎阳夫人。
至于随行的梁婕妤和曹美人,却被安顿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帝很清楚,这是黎阳夫人的手笔。
但看看她隆起的腹部越发明显,他嘴角微动,没有反对。
黎阳夫人见状越发高兴得意。
当晚,韩王府的接驾宴饮上,她还特地让梁婕妤和曹美人扶着自己出现,给皇帝留下了一个嫔妃和谐,后宫姐妹亲近的好印象。
岁娘依旧在席间伺候。
她身段轻盈,腰间玲珑,一条碧绿丝绦系住,上面垂下流苏与禁步,清灵素雅又流光溢彩。
比起皇帝,她更喜欢往黎阳夫人跟前凑。
就连皇帝都察觉到了这一点,笑着打趣:“这小丫头真是古怪,怎就喜欢给你倒酒添菜。”
黎阳夫人抿唇,笑着看向岁娘。
岁娘手里端着食案,羞涩低头。
“不必害怕,陛下问你话呢,你只管答便是。”黎阳夫人鼓励。
“是。”岁娘屈膝福了福,“奴婢只是羡慕娘娘颇得陛下宠爱,帝妃相偕,形影不离,外头谁人不知晓,黎阳夫人才是与陛下心贴着心的那个人……实不相瞒,奴婢也有一心上人,只盼着能与娘娘一样,可以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
说着,岁娘的眼波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韩王。
少女心事迤逦如云,真情切意半点藏不住。
黎阳夫人看得明白,又被她这话捧得心花怒放,双颊含粉,更显娇美。
“这有何难的,陛下乃真龙天子,你若能求得他恩赐,与心上人一双两好地在一块,再简单不过。”黎阳夫人以袖掩口,莞尔道。
“欸,黎阳你真是小孩子心性了,她哪里经得住你这样打趣。”皇帝也跟着发笑。
他垂下的眼睑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那一抹深邃的不快。
“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陛下不愿成人之美?”黎阳夫人眨眨眼,“臣妾却觉着,这小姑娘与当初的臣妾很像,臣妾想帮一帮她。”
一样奴仆出身,一样眷恋上位者。
看着岁娘,她仿佛就看到了当初那个鲁直勇敢,不顾一切的自己。
况且岁娘喜欢的,又不是皇帝。
黎阳夫人很乐意当幕后推手,好让岁娘能称心如愿。
谁说一定要出身高才能嫁得高门的?
她当初也就那样,如今还不是稳稳坐在了一品夫人的位置上。
就算有中宫殿的国母娘娘压她一头又怎样?
她自信在皇帝心中,自己始终是特别的。
见皇帝沉默不语,黎阳夫人又去看韩王:“皇弟,你的王府里有这般伶俐聪慧的女子,你就没有半点心动么?”
这话一问,岁娘越发羞得不成样子。
韩王倒是大大方方,拱手道:“皇兄,臣弟却有这份心事,刚好皇兄您来了……臣弟斗胆,求皇兄成全。”
皇帝搁下酒盏,认真地看了看韩王与岁娘。
半晌,他道:“也罢,瞧着女子待你一片情浓,就许她给你做个侍妾吧。”
侍妾……
黎阳夫人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久违的不快悄悄蔓延。
岁娘却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
韩王也跟着一道拜倒。
宴饮散席,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岁娘亲自送黎阳夫人回住处,又叮嘱众人好生伺候。
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她这会儿算是韩王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月色清皎,夜静人。
梁婕妤初到一个地方都是睡不安稳的,便过来找曹美人作伴。
“陛下今日是真高兴呀。”曹美人呢喃着,“陛下待黎阳夫人真是没的说,难怪黎阳夫人那样特别,陛下心里是装着她的。”
梁婕妤打了个哈欠,却道:“是么?我怎么觉着陛下今晚没那么高兴呢,帝妃相偕,这话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么……陛下心里装着黎阳夫人没错,但陛下更会在意中宫殿的感受吧。”
说完,梁婕妤翻了个身睡着了。
曹美人却被这话震得半晌回不过神。
是啊,帝妃相偕……
这话严格来算,是僭越。
夜越发浓郁。
韩王府的另一端。
韩王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冰凉的石砖带着独有的寒气,浸过夜深的温度足以穿透布料侵蚀肌理。
他跪了一会儿,便觉得膝盖发疼。
“岁岁,我错了……”因恐惧,韩王的脸已有些扭曲变形,与白天判若两人。
岁娘依旧是那套装扮,灵巧可人。
她端坐在上首,捧着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你哪里错了?”
“今日应该是我主动跟皇兄提及此事,也不该让你在侍妾的位置上委屈,怎么着也要许你做个侧妃才是。”韩王哭丧着脸。
“侍妾也好,侧妃也罢,我都不稀罕。”岁娘淡淡道,“如今皇帝来了,你该做什么我会安排的,不需要你多费劲儿。”
韩王瞬间想起这段时日浑浑噩噩、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知道的,我已是个死人了,世间荣华与我无关。”岁娘垂下的眸光中透着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