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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三天之内，江湖上无数成名高手，不计代价地赶往阳州，体内气机被压榨到极致，吐血也不忘奔跑。
晚一分，便落后一步！
不是距离上的落后，是武道上的落后！
三日前，观如寺的那口古钟，不撞自鸣，震得满寺的松针簌簌而落；漱玉剑庭藏剑阁中，历代祖师佩剑同时发出嗡鸣，吓得代宗主苏郁晚亡魂大冒；青冥剑宗的百里竹林，刹那间紫竹生花，尽数枯萎，又很快重新长出新的竹笋，竹林范围翻了一倍！
只要不傻，都猜到了有大事发生，而气运最为动荡之地，便是阳州！
类似的古怪现象，接连出现。
岭南何家，何定邦刚铸新剑一柄，不等试招，剑身忽然断裂，断口整齐如削。
何定邦沉默片刻，把剑递给何小楼。
何小楼怔怔地看着半截长剑，“爹，怎么了？”
“太一归墟…”何定邦遥望东南，“不止一位！”
…
一道道身影从苍梧各地腾空而起，有穿着青色儒衫的读书人，有背着铁锤的铁匠，有手持拂尘的老道，有腰悬酒葫的游侠。
他们来自不同的门派，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境界，可在这一刻，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阳州！
似乎是有人在那儿决定江湖的未来！
一座画舫，悬在海上。
这三天，沈治毫无睡意，精神饱满，饿了就吃饭，吃完重新爬回温絮怀里，不吵不恼。
沈珩则打量着天上越来越多的人群，有瞧着顺眼的，他便让雾隐司供奉带着自己去混个脸熟，最好再认个便宜师父。
远处，沈舟斜坐在礁石上，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太一归墟的内天地，是真的，却也是死的，或者说，只活一瞬。”
沈舟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划了一条线。
线很细，经过的地方，空气微微扭曲，像被烧热的琉璃。
那道线从他的手边出发，蜿蜒向前，又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圆。
圆内，雾气翻涌，显现出一座山峰，悬崖峭壁，怪石嶙峋。
山脚下长着一片竹林，竹枝轻摇，竹叶沙沙作响，旁边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沈舟的手指在山峰顶端停住，指尖轻轻一按，山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金光。
“内天地如坤，厚德载物，可物从哪里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内天地的道，藏在经脉之中，正十二，奇有八，外加一条隐脉…起于膻中，终于气海，不走气血，走心念。”
沈舟收回手指，圆中景象碎散，“心念所至，脉即所至。”
“心念沉入内天地，内天地方活，草木从心念中生，山川从心念中起，日月从心念中轮替。”
叶无尘站着，挥袖横抹，一条笔直的白线延伸到视线之外。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空明境幻想出的山水草木，是假，但假…也能活。”
直线上多了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金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叶无尘伸手拨弄了一番。
“将心念关进内天地，使之‘灵动’，此举无异于斩断了跟外天地的联系，不如任其自由，天地不需要心念，天地本身就是心念。”
“我非我，我亦是我，我见即我。”
沈舟直起身，双手撑着膝盖，一条小鱼从礁石底下钻出，甩了甩尾巴，又钻了回去。
他所求，是无比坚韧的内天地，每多“活”一瞬，战力便强上一分，这与他云变境时，弃“虚”寻“实”并不矛盾，实则实矣，还需生气。
缺点是，“度”不好掌控，内外有别，过于沉迷内天地，“实”也会转“虚”，届时说不准会跌落空明境。
而叶无尘说的，则是“万物与我为一”，外天地与内天地不分彼此，野心更大。
外活，内亦活。
但也有问题，草木况且具备向阳之心，人又岂能无情，一旦心境和外界呼应不上，尤其是在搏杀之中，便很容易走火入魔。
沈夕晖横剑在膝，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俩，一个求内，一个求外。”他淡淡道：“不如架桥一座，行接引之事。”
沈夕晖一拍海面，水雾编织成网，不过断点颇多。
他一个个将断点连上，“山川有脉，江河有脉，星辰有脉。”
“将它们与内天地相互勾连，我们只要负责‘建’与‘拆’便好。”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接进来，不是取，是借，借外天地的脉，养内天地的气。”
叶无尘双手抱胸，“借了不还？”
“还！”沈夕晖郑重道：“武道因我拔高一截，传于后辈子孙，两不相欠！”
“人家同意了吗？您就借？”沈舟反问道。
“就是就是…”叶无尘大义凛然，“我一辈子清清白白，钱是没有，但也不欠谁。”
沈夕晖吐出一口唾沫，“白嫖比欠账能好多少？你俩能不能要点脸？”
半空中，赶来阳州的武道大宗师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到现在，他们才反应过来，这三人，是在研究太一归墟境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谢清宴捅了捅楚昭南的肋下，“懂了没？”
“内天地…”楚昭南喃喃自语，“空明境映照万物，算不算内天地？此若为虚，何为实？”
“当然不算了！”谢清宴一脸的恼火，“这要是算，我俩会被揍成这个猪头样？”
“你是猪头样，我不是。”楚昭南纠正道。
谢清宴想起沈舟那十几拳，恨得牙痒痒，悔不当初道：“当年在太极宫和鄂州，我就该狠狠踹那小子！”
楚昭南犹豫了一会儿，“武榜第三，对一位晚辈出手，再加上殿下曾经的名声，八成会被传为，你俩是因为一女子争风吃醋…”
谢清宴拍了拍楚昭南的肩膀，颓然道：“你要是不会安慰人呢，就闭嘴。”
海面上。
沈夕晖站起身，持剑而立，“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那就用拳头证明。”
叶无尘嘴角一弯，“早该如此。”
沈舟伸了个懒腰，“期待已久。”
画舫率先掉头，朝着岸边驶去，数十名一品大宗师，更是窜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