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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面圣!【加更】(第1/2页)
吏部的文书库在衙门西厢,三间连通的瓦房,靠墙摆了十二个大柜子,柜门上贴着黄纸签条,按省份和年份分类。
赵宁蹲在第三个柜子前面,手里捏着一份嘉靖四十三年的官员考课档案,翻到第七页,停了。
“这个人,嘉靖四十三年考评‘称职‘,怎么第二年就调了?”
身旁站着吏部文选司的一个主事,姓周,三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听见赵宁问话,弯腰凑过来看了一眼。
“回阁老,这位是河南汝宁府的推官,调走是因为……”他顿了一下,“上头有批文。”
“谁批的?”
周主事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赵宁抬头看他。
周主事的喉结滚了一下。
“杨部堂。”
赵宁没再问了。把档案放回柜子里,又抽出下一份翻开。
——杨博。
前任吏部尚书杨博在任这些年,经手的人事调动成百上千。哪些是正常迁转,哪些是夹带私货,不翻档案看不出来。翻了,门道就清楚了。
赵宁今天从辰时进的吏部,到现在已经翻了四十多份档案。
周主事一开始还紧张,以为这位阁老是来找茬的。后来发现不是。赵宁不问人,只问文书。每一份档案都从头翻到尾,偶尔问一句,问完就过。不评价,不表态,不带任何情绪。
——这比找茬更让人害怕。
周主事站在旁边,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赵宁翻到一份山东的档案,忽然拿起笔在随身带的簿子上记了一笔。记完接着翻。翻了三页又记了一笔。
周主事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簿子。
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大半页了。每一条都是某年、某地、某官、调往何处、批文出自谁手。
这是在摸吏部的底。
不,不是摸底。
是在画图。
把整个吏部这些年人事运作的脉络,一条一条地拽出来。
周主事的脊梁骨发凉。这位赵阁老今年才三十一,却做着六七十岁老臣都未必敢干的事——拿着细筛子,把吏部的家底一粒一粒地过。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吏部的差役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名帖。
“赵阁老,外头有人求见。说是高阁老府上的长随。”
赵宁头都没抬。
“让他等着。”
“是。”
差役退了出去。
赵宁又翻了两份档案,又记了几笔。然后把簿子合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蹲久了发麻的膝盖。
“周主事。”
“下官在。”
赵宁把簿子揣进袖子里。
“明天我还来。这三个柜子的档案先别动,我没看完。”
周主事低头应了个“是”字。
赵宁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差役领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迎上来。
赵宁认得这人。高拱府上的管事,姓刘,办事利落,话少。
刘管事躬身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来。
“高阁老请赵阁老明日到府上一叙。说是要快。”
赵宁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纸背面,高拱的笔迹——“请赵云甫明日来府一叙。要快。”
两个字比别的字大了一圈。要快。
赵宁把信折好,揣进袖子。
“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回文书库。周主事还没走,看见赵宁折返,愣了一下。
赵宁没理他。走到窗边的长案前,从案上的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笺,铺平。
提笔写字。
——承蒙厚爱,时局多议,阁臣联姻易引朝野猜忌,为避风波,此事还请作罢,你我同心足矣。
写完搁笔。墨迹淋漓,收笔处带了一道干涩的拖痕。
赵宁把纸笺吹了吹,折成四折,走回门口。
刘管事还在原地等着。
赵宁把纸笺递过去。
“高阁老的好意,我心领了。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劳驾把这个转交高阁老。他看了就明白。”
刘管事接过纸笺,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
“阁老当真不去?高阁老说了,是急事。”
赵宁看了他一眼。
“急事多了。吏部的档案等不了,南京的事等不了,一条鞭法的章程也等不了。”
他顿了一下。
“但这张纸条递到高阁老手里,有些事反而不急了。”
刘管事没听懂。但这不是他该懂的。
躬身告退,快步走了。
赵宁站在吏部走廊的廊檐下,看着刘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婚事不能要。
高拱这步棋走得太急,或者说,走得太不小心。阁臣联姻——不管是嫡女还是远亲,只要坐实了,就是把柄。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怕做错,怕的是被人拿住,然后一根绳子拴死。
徐阶调动五个言官同时发难,只咬高拱一个人,却把赵宁摘了出去。这一手看着像在示好,实际上是在掺沙子——让高拱觉得赵宁靠不住,又让赵宁觉得徐阶在拉拢自己。
离间计,不新鲜。但架不住好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面圣!【加更】(第2/2页)
赵宁要做的事太多了。一条鞭法还没铺开,南京那边等着他的回信,吏部的人事黑洞还只翻了个皮毛。这个时候卷进高拱和徐阶的狗咬狗里,蠢。
“作罢”两个字,不仅是写给高拱看的。
是做给整个朝堂看的。
赵宁转身,走回文书库。
蹲下来,拉开第四个柜子的抽屉。
不走了!
“周主事,山西那边嘉靖四十三年以后的调任档案,搬过来。”
——
灯市口。
高拱的书房刚收拾过。长随连夜把碎砚台和碎瓷片扫干净了,换了张新桌子。桌面上铺着一方新毡,笔墨纸砚摆得齐整。
但高拱没坐在桌前。
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赵宁的纸笺。纸笺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阁臣联姻易引朝野猜忌,为避风波,此事还请作罢,你我同心足矣。”
末一句。你我同心足矣。
高拱把纸笺放下,又拿起来。
赵宁在退。退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婚事是高拱提的,现在赵宁亲手画了一道线——你的事我不沾,我的事你放心。
同心足矣。
不是拒绝,是定位。
赵宁在告诉他:高肃卿,你我是同僚,是盟友,不必绑成亲家。绑得越紧,破绽越大。
高拱把纸笺搁在桌上。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夜深了。长随在门外候着,大气不敢出。
高拱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
——赵宁说得对。
婚事是个败笔。从一开始就是。他高拱想跟赵宁绑在一起,本意没错。但用联姻来绑,蠢。被高掇的蠢老婆一搅和,弄得满城风雨,更蠢。
赵宁拒绝了,反而是在帮他。帮他止损。
但止损归止损,账还是要算。
五封弹章。欧阳一敬的刀子。徐阶的手。
高拱停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五封弹章的封皮。陈洪能压三天。三天之后,要么这些折子烂在司礼监的柜子里,要么炸开在整个朝堂上。
赵宁退了,干干净净。那他高拱呢?
退不了。
退了就是认输。认输就得丢官。丢了官——隆庆皇帝七天不上朝,朝政全靠内阁撑着。他高拱要是被撸了,内阁就剩徐阶一个人说了算。
那大明朝就完了。
不,大明朝完不完他管不了那么远。但他高肃卿不能输。
输了一切都没了。裕王府的旧情,入阁的前程,十年寒窗、二十年宦海的所有筹码——一把赔光。
高拱坐下来。
拿起笔。
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
写的是徐阶的账。
一条一条,从嘉靖朝写到隆庆朝。徐阶的长子徐璠在松江横行乡里,兼并田产六万余亩——有据可查。徐阶在内阁排挤异己,徐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朋党之势已成——有名单。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高拱写得很快。每一条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想留着慢慢用,一张牌一张牌地打。
现在不打了。
一把全掀了。
烛光跳了一下,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颗白色的圆珠。高拱没管。继续写。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东边天际泛了一线灰白。
长随在门外轻声说了一句。
“老爷,天亮了。”
高拱搁笔。低头看着面前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
三页纸。四十七条。够了。
他把纸摞在一起,用手掌压平,折好,装进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
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长随迎上来,一脸的倦色。
“备轿。进宫。”
长随哆嗦了一下。
“老爷,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
高拱把信封揣进怀里,低头整了整衣襟。
“不走午门。走东华门。递牌子请见。”
长随的腿有点发软。递牌子请见——那是单独面圣的路子。不经内阁,不经司礼监,直接求见隆庆皇帝。
高拱跨出书房门槛,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廊檐下挂的灯笼吹灭了。一缕青烟从灯笼底部飘出来,散进鱼肚白的天色里。
高拱抬脚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桌上,赵宁那张纸笺还摊在那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行字上。
你我同心足矣。
高拱收回视线。
这次不是死,就是活。赵宁退了,他退不了。那就不退。拿着四十七条罪状,去乾清宫,跪在西暖阁外头,等隆庆皇帝从美人堆里爬出来。
不是徐阶走,就是我走。
高拱迈步出了院门。轿子已经抬到了巷口。
他撩开轿帘,弯腰坐进去。
“走。”
轿夫起步。灯市口的青石板路上,轿子往东华门方向去了。轿帘的缝隙里,露出高拱半张脸。
紧绷的下颌线一动不动。怀里那封没有封口的信,贴着胸口,随着轿子的晃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