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0章三条税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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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靠岸，就先领教了这里的“进门规矩”。
    船刚搭好跳板，呼啦啦上来三拨人，堵在舱门口。
    第一拨是五个短打扮的汉子，个个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为首的刀疤脸叼着烟，伸手拍了拍船舷：“码头平安钱，每船五百文。交了钱，在这满剌加码头，没人敢动你的货。”
    苏墨皱眉：“什么平安钱？官府的税？”
    “我们虎鲨帮收的。”刀疤脸嗤笑一声，“官府管得了岸上，管不了码头底下的事。不交？夜里货少了、船漏了，可别来找我们。”
    正说着，第二拨人也挤了上来，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捧着账本，笑眯眯的：“这位老板面生啊？华商商会的互助捐，每船三百文。都是自家乡亲，以后有纠纷、有麻烦，商会帮你摆平。”
    苏墨还没说话，第三拨穿皂隶服色的人慢悠悠走过来，举着市舶司的木牌：“市舶司正税，按货值十取一。查验完才能卸货。”
    三拨人，三种税，堵在舱门口，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亲兵忍不住了，往前一站：“瞎了眼！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苏大人！朝廷命官，也要交税？”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把烟蒂往地上一吐：“命官怎么了？就是葡萄牙总督来了，进这条街也得交三份钱。这是老规矩。御史大人也不能坏了规矩吧？”
    “你——”亲兵气得就要动手，被苏墨拦住了。苏墨压着火气，掏出三串钱扔过去，把三张税票一一收好。票上的名目五花八门：一张“码头平安钱”，一张“海商互助捐”，一张“市舶正税”，盖的章更是乱七八糟，有帮派的印记，有商会的私章，只有最后一张是官印。
    三拨人收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刀疤临走还撂下一句：“御史大人懂事，回头卸货找我们虎鲨帮，给你算便宜点。”
    苏墨捏着三张皱巴巴的税票，指尖都在抖。他见过乱的，没见过这么乱的——堂堂朝廷命官，进自己国土的港口，居然要被帮派收保护费？
    进了城更离谱。
    从码头到府衙，半柱香的路程，又被拦了两回。
    街口收“街市清洁费”，妈祖庙旁收“香火捐”，每回都是几百文，名目一个比一个荒唐。更乱的是纪年。苏墨路过一家布庄，听见两个商人吵架，凑过去一听，原来是交货日期谈不拢。
    “契约上写的是伊斯兰历九月交货！现在才八月，你急什么！”“放屁！我按沧溟历算的，都超期十天了！你想赖账是不是？”
    旁边还有个葡萄牙商人插嘴：“按儒略历算，还有半个月呢，吵什么吵。”三个人，三种历法，三个日期，争得面红耳赤，连旁边评理的都算不明白。苏墨听得头都大了。
    纪年乱成这样，契约没法算，官司没法断，商贸能好才怪。
    到了府衙，知府吴文远接了手本，苦着脸把苏墨迎进去。这是个科举出身的老儒，在满剌加任上三年，瘦得像根竹竿，眼下乌青，一看就是常年睡不好觉。
    “苏御史，您可算来了。”吴知府一坐下就叹气，“下官知道这里乱，可下官也没办法啊。”他掰着手指头数：“这满剌加，势力盘根错节。
    最大的就是虎鲨帮，周阿虎带着几百号人，垄断了码头装卸、货仓，私收平安钱几十年了；然后是华商商会，都是早年下南洋的大族，生意做得大，也有自己的武装；还有土著的头领，管着马来人的市集；再加上以前葡萄牙人留下的商会，也有自己的规矩。
    “几方势力互相勾着，谁都动不得。前两年下官想撤私税，结果他们串通好了罢市三天，商税直接掉了七成。下官要是硬来，他们往旁边的城邦一迁，这满剌加就废了。”
    苏墨沉着脸问：“就任由他们私设税卡？朝廷的律法呢？”
    “律法管得了官府，管不了帮派啊。”吴知府苦笑，“山高皇帝远，他们手里有人有船，真闹僵了，吃亏的是朝廷。下官也是没办法，只能先稳住，等着朝廷拿主意。”
    苏墨没说话，当天下午换了便服，带着亲兵去街上暗访了。
    他找了家绸缎庄，老板姓王，是福建来的老商户，见苏墨面生，又穿着体面，以为是新来的大商人，倒起苦水来没完没了。
    “客官您是第一次来吧？可别嫌税多。这还算好的，以前更乱。”王老板摇着头，“正经市舶司的税，十取一，不算高。
    可乱七八糟的捐税，加起来能有三成。
    不交吧，帮派夜里来砸店；交吧，辛辛苦苦赚的钱，一半都填进去了。
    “还有这纪年，更头疼。跟华商做生意用沧溟历，跟阿拉伯人用伊斯兰历，跟佛郎机人用他们的旧历，签一份合同得写三个日期，稍微算错一点，就得打官司。打官司更乱，知府大人都算不明白，各说各的理。”
    他压低声音：“听说朝廷要整顿？真的假的？要是真能把私税废了，统一日子，我们情愿多缴点正税，也比天天被盘剥强。”
    苏墨没接话，心里却沉甸甸的。商户不是不想守法，是私税逼得他们没法守法。官府不是不想管，是势力盘根错节，硬来反而坏事。
    当天夜里，他在驿馆点灯写奏折，把三拨税卡、纪年混乱、帮派商会尾大不掉的事写得详详细细，末了请示：“是否调水师弹压，取缔私税，以正纲纪？”
    加急奏折顺着海船送往北辰，苏墨在驿馆里等着，心里没底。硬来，怕逼反了商帮；软来，又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奏折送到御书房时，邓晨正跟工部尚书商议保税仓的章程。案上铺着海疆商路图，南洋、东洋、西洋的航线画得密密麻麻。
    邓晨看完奏折，“嗤”地笑了一声，把折子递给工部尚书：“你看，这帮人把收保护费当正经买卖做了。正好，保税仓和一卡制的新法子，先在满剌加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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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0章 三条税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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