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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蹲在塑料周转筐旁边，伸手拎起一株樟子松苗。
他用指甲轻轻刮开主干底部的一小块树皮。
里面的形成层泛着水润的青绿色。
他又双手捏住黑色的营养钵，顺着边缘把里面的土坨剥开一条缝隙。
褐色的沙壤土里，盘绕着密密麻麻的毛细根须。
苏平把这株樟子松放回筐里，起身又走向旁边装满沙地臭柏的货车。
他直接踩着轮胎跨上车厢护栏，从车厢最底层随手抽出了三株臭柏苗。
很多苗木贩子送货喜欢玩花样，表面两层摆的是顶级的壮苗，底下全塞些断根脱水或者苗龄不够的残次品。
苏平把三株臭柏的根部土球逐一捏碎检查。
根系完整，枝叶上的蜡质层厚实油亮，连最底层的苗子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苏平从车厢护栏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站在旁边的马富源和李东大气都不敢喘，眼巴巴地看着苏平的动作。
周卫国和刘一鸣也凑在跟前，等着老板发话。
他们也发现苏平很在乎苗木，尤其是他们承诺的苗木。
苏平在心里把这批苗子的底细过了一遍。
马富源和李东这次确实把心窝子掏出来了。
从邻市调过来的三年期容器苗，全程盖着加厚防寒篷布，营养钵里的水分保持得恰到好处。
在林学种植标准里，这种品相的苗木已经是北方冬季造林的顶配规格。
既然供应商把货送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成活率问题，就全看乌拉沙漠的水土配合以及系统的判定了。
他在高管会议上立下一言堂的规矩，强行推进冬季四个月不停工，底下人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多多少少都在打鼓。
周卫国刚刚接替苏建设坐上种植事业部部长的位置，手底下管着五千一百号工人。
这批常青树种要是试种折损太高，周卫国这个新上任的部长第一个背不起责任，各个分区的队长也会借机缩手缩脚。
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爬上车厢验完这批苗，就是要把种植端的后顾之忧彻底揽到自己肩膀上。
只要进场的树苗本身是活的，哪怕埋进零下十几度的沙窝子里全冻死了，这笔烂账也算在他苏平一个人头上，绝不扣底下工人和供应商一分钱。
把兜底的姿态摆到最满，底下这帮干活的人才能甩开膀子往前冲。
更何况，质检部和采购部在镇口设卡抽检，那只是走公司规章制度的明面流程。
平沙绿化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了，六千五百人的队伍，每天进出十二万株苗木、几百万的采购资金。
如果他这个大老板整天稳坐三楼办公室，只看纸面上的质检合格单，底下的质检员和供应商迟早会生出猫腻。
今天他一声不吭直接堵在四号试种地的卸货区，亲手剥土球、刮树皮，等于给采购部、质检部以及马富源他们敲了一记警钟。
老板随时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卸货点，而且老板懂行，一眼就能看出苗子的好坏。
这一手震慑立在这儿，往后不管是谁经手苗木验收，都得把裤腰带勒紧了做人。
苏平转过身，看向紧张的马富源和李东。
“苗子我看了，根系壮实，水分也足，确实是好苗。”
马富源和李东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苏平紧接着把话挑明：“来的就是活树，那就算是种下去死了，我也认亏。”
“账款让财务部按最高一等苗的标准全额结算，一分钱不压你们的。”
马富源胸口一热，扯着嗓子表态：“苏总您放心，往后只要从我们哥俩手里拉过来的苗，要是有一棵在车上冻坏了，我们自己把它嚼巴咽下去！”
旁边的种植部长周卫国、科研负责人刘一鸣，还有随行的几个分区队长和采购干事，看着苏平认真回答的模样。
心中还是有些震撼的。
周卫国站在半步之外，后背紧绷。
他刚接替苏建设管起种植部五千一百号人，平时在三号区抓进度，习惯了看各区报上来的汇总表。
今天四车试种苗进场，镇口设了质检卡，采购部也签了字。
按理说，这批苗拉到四号沙地直接卸车下坑就行。
苏平不声不响等在风口里，直接踩着轮胎翻进货车车厢最底下抽检。
刚才苏平用指甲刮树皮看形成层、捏碎土球查毛细根的手法，比干了二十年的老林农还要老辣。
前天在总部开会，苏平力排众议要求冬天照常施工，又连批两家分公司。
底下几个分区队长私下里还在议论，说老板现在心思全在商业扩张和资本运作上，种树这摊子苦活累活只要糊弄过关就行。
刚才那一幕直接把周卫国心里的侥幸砸得粉碎。
身家百亿的大老板，放着三楼暖气充足的办公室不坐，亲自跑到零下几度的沙窝子里扒拉泥巴。
往后种植部哪个区要是敢在挖坑深度、生根粉配比上耍滑头，一旦被苏平抓到现场，他这个新上任的部长立马就得卷铺盖滚蛋。
旁边的科研负责人刘一鸣推了推眼镜。
他在省林科院待了小半辈子，见过太多拿生态项目套取补贴的民营老板。
那些人请专家过去挂牌，无非是为了在招商引资宣传册上多印两张照片，平时连梭梭和红柳都分不清。
苏平不仅一口叫出三年期容器苗的根系标准，还亲自上手检查。
幸亏这两万株樟子松和臭柏是马富源亲自盯的顶配好苗。
今天要是拉过来一车掺了次品的苗子，采购部在镇口签的那张合格单就成了物证，当场就能撸掉一些人的帽子。
苏平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企业规模突破六千五百人之后，信息传递的衰减速度会成倍增加。
他在三楼办公室里下达一道种树指令，传到部门部长手里只剩八成，传到分区队长耳朵里变成六成，最后落到一线质检员和工人手头上，往往只剩下走个过场的三成敷衍。
很多人的思想是混口饭吃，而不是将种树变成一项事业。
所以他要表现出一定的重视种树程度，才能让下面的人也重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