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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僵在竹简上,一动不动。
乔峻。
竹简上刻的是他在副本之外的名字,他的真名。
「你认识?」纳尔泽盯着他的脸。
塞拉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脑子在快速思考。
纳尔泽遇到那个东方旅人的时候,是在被卖为奴隶之前,大约五六年前。一个会东方武术丶知道黄河细节的人,出现在叙利亚的商队里,救了被毒蛇咬伤的纳尔泽,教了他一套拳法,留下一片刻着「乔峻」的竹简,然后消失了。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玩家。
但那其实就是他。
那大概是另一个副本里的自己。可能比现在早了五年,也可能十年。系统把他扔进了另一段历史——大汉。
他大概在那个副本里走过了丝绸之路,从长城一路走到了叙利亚的沙漠,然后他遇到了还是少年的纳尔泽。
「你认识上面的字?」纳尔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拿着这片竹子好几年了,给商队里的人看过丶给角斗场的同铺看过丶给希拉罗斯看过,没有人认识。」他向前倾了一下身体,「但你刚才看它的表情,像是你能读懂它。」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
河谷里的风把远处营地的嘈杂声送过来。阿提洛斯的笑声丶色雷斯语的歌丶孩子的哭声。
「这两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纳尔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他说这是他的另一个名字。他有很多名字,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但这个是最早的丶最真的那个。」
塞拉斯指着竹简上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乔。」
纳尔泽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乔。」
「这个,念峻。高山的意思。」
「乔峻。」纳尔泽轻声念出来,「这是他真正的名字。」
「对。」塞拉斯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他在想那个自己留下这片竹简的时候,已经走过了几个副本丶见过了几场战争。是刚从罗马出来,还是已经穿过了更多的历史?
「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塞拉斯问,「除了黄河和拳法。」
纳尔泽想了想。
「说过一句。我一直记着,但不太懂。」
「什么?」
「他说——」纳尔泽的眉头皱起来,在回忆那个准确的措辞,「他说他曾踏足过许多土地,见过许多自以为伟大的人。皇帝丶将军丶执政官。他们每一个都深信不疑,认为是自己的手在推动这个世界向前。」
纳尔泽停了一下,确认自己记对了。
「但他说,世界从来不是被那些人推着前行的,它是被下面的人扛在肩上的。耕田的人,汲水的人,铺路的人,养育后代的人。上面的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而承托着这一切的,始终是同样一群人。」
「还有一句。」纳尔泽说,「他说那些高踞其上的人,总以为踩住了下面人的脊梁,天下便可高枕无忧。但他亲眼见证过,每当那些负重的人决定不再弯腰,直起身来的时候,上面的一切便如山崩般倾塌。」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塞拉斯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山脊上那两万多人的嘶吼,两万多件「会说话的工具」站了起来,翻过了阿尔卑斯山。罗马的大人物们,花了两年也没能把他们重新踩下去。
「我那时候不全懂。」纳尔泽说,「但是经过这两年,我好像有点懂了。」
塞拉斯把竹简递回去。纳尔泽接过竹简,收回皮囊里,重新一道一道缠上麻绳。
「你知道那个那个国家叫什么吗?」他问。
塞拉斯想了一下。
「汉。」他说。
「汉。」纳尔泽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那个国家,」塞拉斯说,「在帕提亚的东边。过了帕提亚,有一片很高的山,比阿尔卑斯还高,山顶的雪终年不化。翻过那片山是沙漠。但沙漠不是连成一整片的,中间有绿洲,绿洲之间有商路。沿着商路往东走,穿过所有的绿洲,最后你会看到一道墙。」
纳尔泽抬起头。
「那是很长的一道墙,从山的这一头修到山的那一头,横跨你能看到的所有东西。墙是石头和夯土的,上面有烽火台,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就像我去罗马路上用的那种。那道墙的后面,就是那个人来的地方。」
「那条黄色的河——」
「在墙后面。」塞拉斯说,「他没有骗你。河水是黄的,因为上游的土是黄的,水冲下来带着泥。两岸的地确实比任何绿洲都肥。他说那条河养活的人比罗马还多,也是真的。」
纳尔泽听着,一动不动。
「如果你到了那条河。」塞拉斯说。
「嗯。」
「替我看一眼。」
纳尔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捡起角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再去查一圈外围。」
他的身影消失在松树林的黑暗里。
塞拉斯一个人坐在岩石上。
他的眼前亮了一下。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弹了出来,只有两行字:
【你与纳尔泽的羁绊度已达到100%。】
【隐藏副本已解锁:大汉。】
面板在夜风里停了三秒钟,然后消散了。
塞拉斯抬起头看着银河。那条光带的东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指向帕提亚丶指向葱岭丶指向沙漠中的绿洲商路丶指向长城和黄河。
指向另一个副本里的自己走过的路。
他在那块岩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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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苏战败的讯息传到罗马城时,城里正在下雨。
三月的细雨从灰色天穹里渗下来,打在台伯河面上像一层移动的毛玻璃。苏布拉区的街道变得更窄丶更暗丶更臭。雨水把楼上泼的泔水和路面上的驴粪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浊色的小溪。
凯撒在塞尔维莉亚的宅子里听到了讯息。
正式战报要先到元老院才会传下来,凯撒听到的讯息,是塞尔维莉亚的门客在帕拉丁山上的酒宴上听人说的:克拉苏败了,奴隶翻过了山,庞培扑了个空。
三件事一起传开,整个罗马上层立刻变得像锅里的开水一样。
凯撒靠在塞尔维莉亚卧室的窗边,窗外是帕拉丁山的夜景,贵族宅邸的灯火零星亮着,远处朱庇特神殿的轮廓在雨幕后面若隐若现。
塞尔维莉亚在身后说着什么,但他没听,他在思考。
克拉苏败了。
也就是说,克拉苏的政治声望跌到了谷底。一个败了仗的将军,在元老院里说话的分量会暴跌。
但他的钱还在,一个又穷又没面子的金主,和一个又富又有面子的金主,给凯撒提供的资源会完全不同。
他欠克拉苏的债还在,但一个丢了脸的债主,收债的时候会底气不足。
庞培回来了。
庞培一回来,元老院的天平就会重新洗牌。庞培派会膨胀,克拉苏派会收缩。
凯撒此刻的身份是军事保民官,罗马政坛的底层小虾米。他要往上爬,下一步是竞选财务官。竞选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比苏布拉区旧屋更体面的地址。
这些他都没有,但他有一样东西,那张地图。
罗马政坛的赛道就那么几条。
东方注定是庞培的地盘。从本都到叙利亚,元老院迟早会把整个东方战场拱手送给那个「伟大的」。等那家伙把东方打个遍,军功如日中天的时候,任何一个罗马将军想去东方刷功劳,都得活在庞培的阴影下。
北方高卢的野蛮人多,离罗马近,打起来不难,但功劳上限也就那么高。征服一群蛮族部落,和开辟一片「世界尽头」的新大陆,在凯旋式上的分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南方,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赛道。
南方能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钱。
他欠克拉苏和半个罗马的债。如果在罗马已有的行省里搞钱,比如西西里的粮食丶亚细亚的关税……那些利润早就被老牌元老贵族和骑士财团瓜分乾净了,一个新人挤不进去。
但如果是一片全新的丶没人知道的海岸呢?
那里有黄金丶象牙丶奴隶丶独占的贸易线。把新航路的商业特许权分给支援他的罗马商人,那他的债务不仅能还清,还能翻倍赚回来。
第二个问题,是功劳。
如果他从那片遥远的南方海岸,带回罗马人从未见过的东西,比如那个术士说的红色的木头丶金沙丶奇异的猛兽丶甚至远方部族首领,在圣道上举办凯旋式巡游,整个罗马城都会为他疯狂。
罗马平民不在乎元老院的政治游戏,他们只崇拜能给罗马带来无上荣光和无尽财富的英雄。
庞培征服了东方的旧王国,凯撒就去征服世界的边缘。能把鹰旗插在「大洋彼岸」的将军,地位是凌驾于普通征服者之上的。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兵。
如果他在南方的远洋据点经营一支舰队丶一批兵站丶一片粮仓,那里天高地远,元老院的手够不着。
他可以在那里练兵丶招募辅兵丶甚至开矿铸币。等到他和元老院翻脸的那一天,他在海外有独立的大军丶独立的舰队丶独立的钱袋。元老院拿他毫无办法。
窗外的雨还在下,帕拉丁山上的灯火在雨幕后面,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金色光晕。
克拉苏的宅邸在那个方向,一整夜灯火不灭。庞培在城外扎营,还没进城,他在等元老院派人来请。
两头巨兽,一个败了,一个刚回来。他们之间的裂缝比任何时候都宽。
而他,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此刻一无所有。没有军队,没有行省,没有官职。只有一个古老到可笑的姓氏丶一屁股债丶和一张没有人见过的地图。
凯撒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卧室。
明天他要去见克拉苏。一个刚输了仗的债主,是最好谈条件的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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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卑斯山北面。
塞拉斯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朝南方。山脊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层叠的松林和更远处的雪峰,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
他的眼前突然亮了一下,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浮现暮色里。
【本副本任务:存活并影响历史程序——已完成。】
【综合表现评定中……】
他看着那行字消失,下一行浮上来。
【隐藏成就:为幸存者保留未来,正在验证……】
几秒钟后,面板的底部又跳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历史干预幅度已超出预设评定范围,验证中,请稍候。】
又过了两秒,又一行字从底部浮上来。
【注意:因历史偏移量超出本副本容许阈值,「留在副本过完一生」的选项已关闭。评定完成后,将强制脱离副本。】
塞拉斯盯着最后那行字。
上一个副本结束时,系统给过选项,可以选择是否留在副本过完一生。没想到这一次不许留下了。
他对历史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这条时间线已经偏离真实历史太远,所以系统不允许他继续留在里面,也许是怕他再改更多,也许是这个偏离了原本轨迹的世界,本身就不再适合容纳一个外来变数。
塞拉斯关掉面板,从石头上站起来,看向河边的火堆。
阿提洛斯正在火边跟人比划他的酒馆门面该开多大,看见他看过来,朝他举了一下木碗。
维鲁斯拄着拐杖从另一侧挪过来,正准备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卡尔纳坐在外围,他总是坐在能看见全域性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来,又扫回去。
希拉罗斯正把他儿子的木牌小心地塞进胸口的衬布里。
纳尔泽不在,大概出去探路了。
阿格里皮娜正把一碗热大麦粥递给伤员。
塞拉斯又看向北方。那是一片没有路标的土地,明天丶后天,以及以后所有的日子,都需要自由军团亲手去修出一条条路。
两万多人的火堆在河的两岸燃烧着,和头顶的星空连成一片。
他张嘴想说什么,金光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掉了他的轮廓。
石头上,塞拉斯站着的位置,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阿提洛斯的笑声断在喉咙里。维鲁斯的拐杖顿住。卡尔纳已经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火还在烧,风还在吹,但那个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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