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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军团计程车兵没有在火堆旁边多停一秒,他们顺着壁垒的行军道展开,占领了工事后方。每隔五十步,一组弩手爬上墙头,翻到墙头上趴下来,弩口朝着南面战场上,还在厮杀酣战的罗马军团。
「射。」
纳尔泽的声音从墙头上传下来。
弩矢从墙头飞出去,落在了罗马阵线的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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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排成纵队等待轮换的罗马预备士兵,正站在那里喝水丶擦汗丶把松了的甲片重新系紧,等着前排打累了换他们上去。
搬运伤员的辅助兵,正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运送伤员。
靠在辎重车后面等命令的传令兵,手里还攥着卷好的蜡板信。
弩矢从他们背后飞来。
一个正在给百夫长绑伤口的辅助兵后背中了一矢。铁簇从肩胛骨的外侧穿入,穿透了他的肺。他没有喊出来,弩矢太快了,疼痛还没有传到大脑,人已经趴倒在了百夫长的腿上。
百夫长挣扎着翻过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辅助兵的身体推开,看到了从对方后背突出来的弩矢尾羽。他抬头看向壁垒的方向。
壁垒的墙头上站着人,举着弩,但衣甲不是罗马的。
百夫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旁边的人听见了,旁边的人又告诉了更旁边的人。
「壁垒丢了——」
三个字从后排向前排扩散,在罗马军团的阵线中蔓延开来。
卡尔纳是第一个爬上壁垒墙头的人。
他没有走被开启的缺口,缺口里全是人,角斗士在巷战,尸体堆在甬道里,血和泥混成一层黏滑的膏状物,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死人的手指或者脱落的甲片上。
卡尔纳不喜欢拥挤。他把藤杖叼在嘴里,长剑背在身后,剑鞘里的刀刃拍着他的脊椎。
他的手指找到了夯土墙上的木板接缝,开始一寸一寸的往上爬。
墙面不高,但垂直的夯土面没有任何踩脚的地方,只有木板的边缘和指头能抠进去的泥缝。他的指甲慢慢开始裂了,指尖上渗出血来,混着泥土变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壳。
一块石头从墙头砸下来。
他听到了风声,歪过身体躲避,石头擦着他的右肩膀砸在泥墙上,崩了他一脸土。肩膀上的皮甲凹进去了一块,整条手臂开始发麻。
他没停,左手抠住上面一条缝,右脚蹬在一根突出的木桩头上,发麻的右手强迫自己扣紧了墙面的凸起。还有三尺,两尺,一尺。
翻上墙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长剑。
墙头行军道上六个守兵朝他冲过来,但窄道只容两人并排透过。前面两个举着盾牌,后面四个端着短剑。最前面那个守兵嘴里在喊「杀了他」。
卡尔纳在那条窄道上站住了。
他的动作战场上的角斗士们不一样,没有怒吼,没有冲锋,没有角斗士那种野兽般的狂暴。
他用的是标准的罗马军团的剑术,在罗马军的服役生涯,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他的肌肉和骨骼里。
出剑,回收,不要让剑离开身体中线,用盾的边缘而不是面去磕对方的攻击。
他在用罗马人教他的剑术杀罗马人。
第一个。
守兵举盾冲过来,在这么窄的道上冲锋其实是一种失误,因为冲锋需要加速距离,而窄道不够长。
卡尔纳侧身让过盾牌的冲击面,身体贴着栅栏,长剑从栅栏和盾牌之间的那道缝隙伸进去。
他的剑尖刺中了持盾手的手腕,持盾手惨叫了一声,盾松了。卡尔纳一脚踹在盾面上,对方连人带盾从墙头栽了下去,墙头下方传来一声闷响和骨头断裂的脆声。
第二个守兵看到了同伴的下场,刺出短剑的时候手在抖。卡尔纳的长剑沿着对方的剑身滑下去,剑锋切过守兵的手指,三根手指落在了泥地上,短剑也跟着掉了。
卡尔纳没有补刀,他用肩膀撞开失去武器的守兵,让他从身边跌过去。背后的事情交给跟上来的人处理。
后面的自由军团战士跟着爬上了墙。一个,五个,二十个。他们沿着墙头行军道向两侧推进,一段一段的清理。每占据一段墙头,弩手就占据墙头的平台,弩口朝下,封锁下面的甬道。
壁垒在一点一点的被吃掉。
克拉苏在指挥丘上看到了北面升起的那片黑烟。
距离太远,他用肉眼分辨不清墙头上站的是谁。但他能看到黑色的丶浓稠的丶翻滚的烟柱,从他的辎重区丶他的军粮帐篷丶他的备用器材堆放点升起来,横亘在他的军团和阿尔卑斯山口之间。任何一个打过仗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壁垒丢了。
壁垒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他把军团拉到壁垒前面打野战,准备如果打赢了,就碾过去追击叛军,如果打输了,就退回壁垒后面关上门,用壕沟和栅栏重新整军。
奴隶军就算顶退了他的前线,面对三条壕沟和工事壁垒,攻势也会窒息在壁垒前面。他可以在墙后面,从容地把溃兵重新编成战斗队形,让他们喝水丶换盾牌丶绑伤口,然后出来打第二轮。
但现在那个地方在烧。
壕沟里站着敌人的矛兵,营地大门被占领了,后方的辎重与粮草化为灰烬。
更加致命的是,后方留守溃兵的惨叫声和弥漫的浓烟,正迅速在前线数万罗马士兵的后背蔓延,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退路没有了。
副官站在他旁边,等着命令。传令兵握着蜡板,等着命令。号手把铜号举到嘴边,等着命令。
克拉苏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调预备队夺回壁垒,但预备队从正面抽走,矛阵会碾穿他的中央。中央一旦被穿透,两翼的军团就变成了两支被分割的孤军。
如果命令全军转身夺回壁垒,三个军团就必须一边在奴隶军的追击下,一边攻打已经被敌人控制的壁垒前。前列还在交战,后列便要转身。很可能撤退还没抵达壁垒,就会先变成溃败。
如果继续正面硬打,后面是升腾的烈火与切断后路的敌影。全军军心已动,失去了后方依托的阵线,崩溃只在瞬间。
三条路,每一条都要付出他无法接受的代价。
克拉苏没有下令。
山口前的战场上,烟雾和喊杀声搅成一团。北面的黑烟越来越浓,风把灰烬吹到了指挥丘上,落在了克拉苏的肩膀上,落在了他手背上,落在了那只握紧了拳头,却什么命令也没有发出的右手上。
塞拉斯做的事情,在他来的那个世界里有不同的名字。
1930年代,苏联红军的军事理论家们,把它系统化并写进了条令,叫「大纵深作战」。
其灵魂在于,不再用「先打穿前线,再清理后方」的模式。在正面死死拖住敌人的同时,用机动力量直接瘫痪敌人的战役纵深,摧毁其后勤丶指挥与后方依托。
前线还在交战的时候,后方已经瘫痪了。敌人的前线指挥官发现自己接不到上级的命令,等不到预备队的增援,弹药和食物也不会再有人送来了。
他的前线还没被打穿,但他的整个战争机器已经停转了。
1944年夏天,苏军用这套理论碾碎了德国中央集团军群,行动代号「巴格拉季昂」。
两百万苏军在白俄罗斯全线突破之后,机械化纵队从缺口涌入纵深,四个星期推进了六百公里,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二十八个师被歼灭了大半。但不是因为德国兵不能打,德国兵的单兵素质,和小部队战术在整个二战中都是顶尖的。是因为他们的前线被突破之后,后面没有完整的阵地可以接收他们了。
预备队被空袭钉在了公路上,补给线被切断了,指挥部被端了。他们从第一道防线退下来,发现第二道防线已经不存在了。
1980年代,美军把同样的思路写进了自己的条令——FM100-5,空地一体战。
地面部队在前面打,空中力量同时打击敌人的第二梯队和后方,不是先打完前面再处理后面,是同时。
两千年后的军校教官在讲这种战术的时候,会在黑板上画三层横线代表防御纵深,然后用红笔从上到下画一个大叉,说:
关键不是只盯着眼前这一道线,而是让敌人的前线丶预备队和后方同时受到压力,使它们无法彼此支援。
一支军队同时失去正面阵地和后方依托的时候,它丧失的是从任何一次失利中恢复过来的能力。
这是二十世纪军事思想中最核心的跃迁之一。
从「线性消耗」到「纵深瘫痪」的跃迁。人类花了两次世界大战丶几千万条命,才把这个道理从尸体堆里刨出来。
塞拉斯没有坦克纵队,没有战略轰炸机,没有空地一体战的整套C4ISR指挥体系,但他有三万个渴望自由的前奴隶丶十八辆牛车改装的盾车丶六十把手弩和一堆松脂火箭。
他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与兵力,不可能真的打出一场数百公里的机械化大纵深。但他明白大纵深作战最核心的灵魂:协同与同步。
他在古典战场上,模拟出了现代化战术的「结构性瘫痪」。
矛阵替代了步兵师,盾车替代了装甲纵队,壁垒替代了纵深防御带。规模虽然缩小了一万倍,但原理是一样的。
中央的矛阵把克拉苏的军团向后顶,这是「正面突破」。右翼的突击群同时贯穿壁垒丶掉头朝南丶从背后射击,这是「纵深瘫痪」。
两件事必须同时发生,差了半个钟点都不行。如果壁垒先被打穿,但正面没有压力,克拉苏将会有时间调预备队去夺回壁垒。如果正面先碾退了罗马军团,但壁垒还完好,罗马人会退进工事重新列阵,一切从头再来。
只有同时进行,才能让整个防御体系在同一个瞬间丧失弹性。
就在这个时候,中央战场上发生了一件塞拉斯已经预判到,但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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