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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沉默(第1/2页)
十日后,赤色荒漠,巨岩城。
卡鲁克捏着那封用汉文和古林土语双语写就、盖着薛延都督大印的信,沉默了很久。
信的内容很简短,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从容与笃定,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海上大胜,生擒荷酋,战舰沉没……这些消息早已随着南下的沙风和往来商队,传遍了巨岩城。
部落长老们议论纷纷,武士们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大王,”赤那低声道,“南边几个小部落已经派人来问,能否用双倍的沙金,换唐人的盐和铁。他们说……荷兰人的火枪再好,现在也运不进来了。”
卡鲁克看向石殿一角。
那里堆放着荷兰人第二次送来的火枪,其中不少准星依旧是歪的。
而旁边,则是从新襄州换回的雪白盐块和泛着冷光的铁器。
他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唐璧,又看了看地上那枚焦黑的葡萄牙击锤。
“告诉薛延,”卡鲁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十日后,我会派赤那去新襄州。不是使者,是商队头领。我要买盐,买铁,买布。数量……是以前的三倍。”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再告诉他,巨岩城的武士,可以帮他‘看着’北边那些不安分的部落。但我要唐人最新的犁具,还有……打井的技术。”
赤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大王不要火枪,不要炮,他要的是能让荒漠长出更多粮食的犁,是能找到稳定水源的井。
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也是在向唐人展示一种姿态:巨岩城可以成为邻居,甚至是帮手,但必须是有价值的邻居。
“那荷兰人那边……”有长老迟疑地问。
卡鲁克将薛延的信随手丢进火塘,看着羊皮纸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告诉还在‘蝎尾绿洲’等回信的红毛鬼,”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火枪,我留下了,就当是补偿上次被劫的损失。炮手,让他们带回去。至于出兵……巴达维亚的港口如果还能看到唐人的战舰,巨岩城的马蹄,就绝不会踏进新襄州一步。”
又五日,果阿总督府。
席尔瓦反复读着陈平带来的、薛延亲笔书写的合作草案,手指在“香料群岛、锡兰、印度沿岸荷兰据点,唐人一概不取”这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沉默。
许久,席尔瓦缓缓放下草案,看向陈平:“薛都督的诚意,我看到了。但荷兰人经营百年,据点坚固,即便其主力新败,残余力量也不容小觑。果阿舰队实力有限,若要‘代为接管’,恐怕……力有未逮。”
陈平似乎早有准备,微笑道:“总督阁下不必过虑。我军水师新胜,士气正旺,可派部分舰船‘协助’贵方行动。至于陆上据点,听闻荷兰人雇佣了大量土著士兵,军心涣散。若阁下能以果阿总督名义,发布赦免与赏格令,承诺归顺者待遇不变,甚至更优,想必传檄可定。更何况……”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据我们所知,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阿姆斯特丹的某些大人物,对范·霍伦家族长期把持东方贸易早已不满。若此时有人愿意出‘合理’的价格,收购他们在东方的一些‘股权’或‘债权’,并承诺保障其部分利益,或许……兵不血刃,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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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尔瓦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唐人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阿姆斯特丹,更没想到对方提出的不仅是军事合作,更是金融与政治的全面绞杀。
这已不仅仅是瓜分战利品,而是要将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根源上瓦解。
狠辣,但……诱人至极。
“我需要时间考虑。”席尔瓦最终道,声音有些干涩,“也需要请示里斯本。”
“当然。”陈平优雅地颔首,“不过,海上的风浪和市场的行情,总是不等人的。薛都督让我转告阁下,第一批‘协助’舰队五日后便可抵达果阿外海。是作为朋友并肩停泊,还是作为过客擦肩而去,全在总督阁下的一念之间。”
送走陈平后,席尔瓦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夕阳将果阿港染成一片金红。
荷兰巡航舰“短剑号”早已在得知主力覆灭后仓皇撤离,如今海面上只有葡萄牙的商船和巡逻艇在游弋。
但席尔瓦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下,潜藏着怎样的激流。
唐人的战舰即将到来,带着胜利的威势和瓜分盛宴的邀请。
拒绝?
意味着独自面对一个击败了荷兰的巨人,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经济与军事压力。
接受?
则是在与魔鬼共舞,或许能饱餐一顿,但未来呢?
唐人今日可以联手对付荷兰,明日难道不会调转枪口?
他走到书架旁,取下那本羊皮封面的《葡萄牙东方拓殖史》,轻轻摩挲着烫金的封面。
家族的荣耀,王国的利益,个人的安危……重重叠叠,压在心头。
最终,他唤来安东尼奥。
“给里斯本写密信,用最紧急的渠道。”席尔瓦的声音疲惫而坚定,“陈述荷兰溃败、唐人崛起之现状,力陈与唐合作、共分荷兰遗产之必要与急迫。请王室授予我临机专断之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命令。第一,果阿舰队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集结所有可用船只。第二,派人接触我们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的老‘朋友’,问问他们,手中的股票和债券,现在愿意打个几折出售。”
安东尼奥记录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总督。
席尔瓦望着窗外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然躲不过浪潮,”他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那就做冲上浪头的那艘船。”
海风穿过长廊,带来远洋的气息,也带来了新时代隐隐的雷鸣。
在南洋的棋盘上,最大的那块砝码,已然落下。
新的格局,正在血与火、谋略与利益的交织中,缓缓浮现轮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哥富岛总督府内的薛延,此刻正站在露台上,远眺着西方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海平线。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从荷兰俘虏身上缴获的东印度公司银币,上面浮雕的帆船图案在余晖中微微反光。
“荷兰人倒了,”他轻声对侍立身后的海参和张文启说,“但南洋不会平静太久。葡萄牙人、土王、海盗,甚至更西边的那些国家,都会嗅着血腥味过来。”
“下一步,”他松开手指,银币叮当一声落在石台上,“该让朝廷的使者,来接收这份战利品,并决定这片海……未来的主人该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