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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解开封印,它便认谁。
阴冷的光晕散尽,周围重归晦暗。
铁链在护住江尚书的瞬间便松开,如活物般无声缠回他的腕间。
黑蛇沉默着。
眼前骤变的情景让它一时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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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已成定局的碾压,竟被那条铁链轻易瓦解。
当那熟悉的光芒再度亮起时,它庞大身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它原是如此确信江尚书不会动用那东西——先前明明有过约定。
可此刻……
只能怪自己竟会相信他。
漫长禁锢所烙下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铁链发光的那一瞬,仿佛又回到了被死死捆缚的岁月里,挣脱不得,连意志都被锁住。
「你……」
它刚开口,话音便被江尚书截断。
「不是我催动的,」
江尚书朝黑蛇摆了摆手,神情坦然,「是它自己出来护主。」
腾蛇再度沉默。
但心底它其实明白。
被这锁链囚禁了无数年月,彼此之间早已生出某种诡异的熟知。
江尚书所说,它愿意相信。
「若有朝一日得解,此链当救解者一命。」
当年它只当是一句虚言。
两条锈铁罢了,脱困之后便是废铜烂铁,何谈护主救命?
今日方知,是自己想得浅了。
***
江尚书深吸一气,身形倏然拔起,如箭离弦般直冲黑蛇而去。
黑蛇亦无半分退意,长尾猛摆,挟着沉沉风声迎头压下。
纯粹的力量比拼,它从未畏惧过谁。
这副强横身躯岂是摆设?蛇族天生体魄便是最坚实的倚仗。
近身搏杀,更是它们血脉中烙印的本能。
见江尚书竟想以肉身相抗,腾蛇几乎要冷笑出声。
失了铁链护持,这人还能倚仗什么?
论气力,它除了曾在广成子手中吃过亏,还未输过旁人。
两道身影如陨星般向彼此撞去。
「轰——!」
撞击的巨响撕裂空气,空间仿佛被震出裂痕。
山峦摇动,大地颤栗。
二人交锋处土石崩飞,烟尘冲天。
天色骤然昏沉,四周峰峦簌簌倾颓,巨石轰隆滚落,而激战中的双方浑然不觉,仍在一次又一次地全力对撼。
身影交错快到只剩残影。
即将碰撞的刹那,江尚书身形微顿,借势向后飘退数十丈。
黑蛇却狼狈得多。
硬撼之下它未能稳住去势,一头重重砸进地面。
「砰——!」
沉重的坠地声混在撞击的余响里,震得人心头发闷。
高下已判。
烟尘渐散,露出战局终了的情景。
江尚书已在不远处安然落地,气息平稳,望向趴伏在地的巨兽。
另一边,腾蛇灰头土脸地陷在坑中,周遭死寂,连风声都凝住了。
滴答丶滴答……
不知是血滴落土石,还是残雨敲打碎岩。
早在先前交锋中,江尚书便已突破圣阶修为,肉身淬炼更臻化境,面对腾蛇的蛮力自然游刃有余。
何况《山海诀》乃是先天灵宝,长久以来不断温养着他的筋骨体魄,使之日益强韧。
与黑蛇硬碰硬——他从来都有十足的把握。
江尚书与腾蛇并未预料到这般局面。
诚然,蛇族之中天生力强者众,若在从前与这黑蛇硬撼体魄,他或许还会稍有犹豫,胜算亦难言十足。
但自那灵宝入手之后,对于此番较量,他心中已无半分疑虑。
灵宝与江尚书之间,竟似有天然的默契,彼此呼应,隐隐相合。
虽获此物时日尚短,其力量却已如细雨润土,悄无声息地在他体内流转丶生根。
江尚书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灵宝正缓缓与自己交融,更觉奇异的是,二者之间毫无滞涩排斥,仿佛这宝物原本便是他遗失许久的一部分。
方才那黑蛇暴起冲撞,与其说是与江尚书角力,不如说是与执掌灵宝的江尚书对了一记。
这般较量,岂有胜理?
黑蛇纵为蛇族之裔,身负神兽血脉,在天地孕化的灵宝道韵之前,终究还是黯淡了三分。
江尚书静立原地,垂眸望向仍深陷于地丶挣扎未起的黑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
那模样,着实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黑蛇却浑然未觉。
它摇晃着将头颅从碎岩泥土中拔出,试图撑起身躯,数次努力皆未能站稳。
沉眠千载,虽法力未散,筋骨气力却早已衰颓至谷底。
此番骤然与江尚书全力相搏,又怎能承受得住?
江尚书心下了然,自不会予其喘息之机。
掌中仙剑清鸣乍起,化作一道凛冽寒光,被他毫无保留地挥斩而出。
初见这黑蛇时,江尚书便曾思量过,若以手中之剑斩向那传说中的腾蛇,该是何等光景?而今,这念头终成现实。
看着道道剑痕接连浮现于黑蛇蜿蜒的躯干之上,江尚书只觉胸中一股酣畅之气流转,剑势愈发淋漓。
整座地下洞窟仿佛正遭受一场浩荡天灾,轰鸣巨响不绝于耳,地面剧震,岩顶簌簌落尘,恍如末日将临。
地表军营之中,闻仲始终凝神感知着地脉传来的震动。
那股勃发的力量虽强横无匹,气息却令他感到几分熟悉,心下稍安,遂静候江尚书归来。
地窟深处。
待江尚书觉着差不多了,收势停手,眼前景象方才清晰映入眼帘。
那首当其冲的黑蛇,模样可谓凄惨至极。
先前神骏威猛丶鳞甲森然的躯体,此刻竟有半数鳞片断裂剥落,残余之处亦布满击打留下的凹痕与裂迹,狼狈不堪。
其背生的一双肉翅,其一已齐根而断,软软垂落于地,另一只亦歪斜破损,不复舒展之姿。
而黑蛇最为傲然的四条巨尾,其中三条已是皮开肉绽,鳞片翻卷脱落,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原本形貌。
若说它此刻仍是蛇,或许有人信;但若说它状如癫狂濒死的困兽,只怕亦无人反驳。
通体伤痕累累,面部更是血肉狼藉,早无当初睥睨之态。
不过数十息之间,先前那嚣张不可一世的黑蛇,便已奄奄一息伏于乱石之中,眼中仅余微弱而涣散的光,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它从未想过会败,更未想过会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腾蛇残存的意识模糊感知着自身的状态——仅仅一次正面碰撞,便筋骨酥软,浑身失控般战栗不止。
那股自灵宝传来的丶碾压般的力量,彻底摧垮了它最后的抵御。
随后江尚书那近乎戏耍的连番击打,它竟全无招架之力,只能生生承受。
这不仅是躯体的溃败,更是心神与尊严的彻底崩摧。
短短片刻,一败涂地。
此等结局,它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江尚书轻舒筋骨,略活动了下手腕,终于止住攻势,缓步踱至黑蛇硕大的头颅旁,一足随意踏在那伤痕累累的颅顶之上。
「这一回,可没有那条锁链捆着你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淡薄的丶近乎怜悯的嘲意。
这结局早在他预料之中。
黑蛇作何想,他并不关心。
眼下所见,便是唯一的真实。
江尚书掌心悬着一簇幽火,火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凝视蝼蚁。」
先前应下的事,你反悔了两次。
事不过三,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黑鳞大蛇蜷在地上,颈间寒意森然,连挣扎都忘了呼吸。
「本座开口,从不重复。」
江尚书声线平淡,却字字如冰刃,「你多问的那一句,已是破例。」
「两次机会,你皆未珍惜。」
他略顿,火苗在掌心跳动,「那便怪不得谁。」
话音落时,杀意如薄霜覆上蛇身。
黑蛇猛地一颤,嘶声急叫:「且慢!且慢——」
江尚书指间火焰稍凝,垂眼等它下文。
「我……我虽是族长,但此事牵涉全族,总得……总得回去商议!」
黑蛇语速极快,鳞片都在战栗。
江尚书目光扫来。
它立即改口:「不丶不是商议!是告知!我离族已久,总该先知会一声……」
命悬一线时,尊严便轻了。
它刚从铁链下脱身,不想转眼又葬送在此人手中。
何况江尚书所求并非私事,关乎一族兴衰——它心底却另有一番盘算:只要回到族中,何须再惧这独身一人?
许多年后,它会在某个深夜暗自庆幸此时低头。
归附江尚书麾下,腾蛇一族所得灵宝堆积如山,修行之境层层突破,平日却仍居故土,自在如昔——这是后话。
「好。」
江尚书应得乾脆。
黑蛇心头一松。
「但需你留下一物。」
江尚书又说。
「何物?」
「你的魂魄。」
三字落定,黑蛇额前浮起一道环状烙印,纹路古奥如天书。
洪荒生灵,皆赖精气神三者存世。
精为体魄根基,炼至极致者可肉身破虚,然天地有极,凡躯终有桎梏;气乃吞吐天地灵机,化万物之理为自身道途,此乃洪荒正法;神即魂魄,是三魂七魄所系,存世之根本,亦是最易修炼的一途。
黑蛇僵住——魂契。
从此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它那点心思早被看透,此刻连恼怒都不敢流露,只能盯着地面。
江尚书眸中寒意渐退。
他本无意杀它,得一位强者效力终究有益。
但若对方执意抗衡,他也不会强留。
方才那般威逼,不过是要个服从的姿态。
火光无声熄灭。
江尚书转身望向远处层云,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