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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或许未能看清,但他却看得分明:腾印始终以守为攻,即便与金轮法王丶八师巴立场相对,他也未尽全力,处处留手。
江尚书明白其中缘由,亦未加干涉——只要不妨碍此战终局,他便容许这份余地存在。
硝烟散尽的沙场,尘埃落定。
既已对立于阵前,便当抛开前尘,各为其主,至死方休。
腾印向来不是心软之人,江尚书的容忍已至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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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这般局面,倒也未出江尚书所料。
厮杀终于止息。
最后那对金仙境界的较量,也已分出胜负。
空阔之地,腾印静静立着,不远处,八师巴单膝跪地,形容狼狈。
鲜血自他唇角不断淌下,面如白纸。
更远些的地上,横着金轮法王的尸身。
四下里忽然静得骇人。
腾印漠然扫视眼前景象,对这结局虽无意外,却嫌过程拖沓太久。
他眉心微蹙,看来日后还需精进。
片刻,他迈步走向那尚存一息之人。
他在八师巴身前站定,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两人所立之处,所向之路,从来便非同一方向,彼此心知肚明。
「是我败了。」
见腾印走近,八师巴垂首低语,承认得乾脆利落,不存丝毫拖泥带水。
金轮法王亡于自身兵刃之下,怨不得旁人。
其实自始,八师巴便隐约预见这般终局,不过与金轮法王苦苦支撑至今。
不逃不避,算是全了对大秦最后一点忠义。
即便那位君王,已然殒命。
江尚书那方的变故,他并非不知,即便如此,他仍选择坚守,而非背弃。
一切虚妄,在腾印面前皆被碾碎,唯余这冰冷的真实。
自再见腾印第一眼,他便知晓,这位师弟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相反,腾印对他们昔日的手段丶**,却依旧了然于胸。
此战胜负,仿佛命中早定。
八师巴对此坦然受之。
「我不愿再出手,你自决吧。」
腾印俯瞰着他,声音里透出倦意。
他确实累了,懒得再动。
若对方不自了,也不过是稍延时刻,多受折磨。
「哈……果然命该如此!」
八师巴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眼前之人,已非他所能撼动,而今棋局全盘皆输。
君王陨落,国祚倾覆,金轮法王身死,他还有何凭依?重伤在身,左臂齐肩而断,这恐怕是他此生最惨澹的收场。
然而此刻,一股近乎荒谬的释然却涌上心头。
他竟想放声大笑。
他摇晃着,以残存之力撑起身躯。
断臂处,鲜血兀自滴落。
站直后,他强撑着与腾印对视,唇动了动,终是无言。
几名兵士上前欲要制住他,腾印只是淡淡看着。
下一刻,八师巴猛然运劲,一掌击向自己天灵。
轰然一声闷响。
他身躯重重倒地,再无生息。
江尚书遥望此景,面色未改。
这结局,他早有预料。
腾印手段之决绝,江尚书素来清楚,故而对此并无异议。
如此人物,纵有残喘之机,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即便真有万一,今日既能定其生死,来日亦然。
因果循环,若此番放过,自有后续机缘等候——或许,那正是留给江尚书的。
八师巴仰面倒在尘土之中,双目依然圆睁,瞳孔里凝着最后一缕未散的不甘。
他未曾料到结局竟会如此——所有人皆已赴死,他亦在其列,只是他的死法终究与他人不同,他是孤身一人倒在空旷的野地里的。
倘若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想自己大约是会点头的。
为国捐躯丶无私献身这等事,八师巴自认做不到;他既无那般宏大的胸怀,也缺乏一根筋似的执拗。
只是,若此刻躺在这里的是那位大秦陛下,局面恐怕早已不同。
以那位陛下的性情,宁可错杀千百,也绝不会容一丝隐患留存……八师巴在渐散的意识里模糊地想着,最终极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便是他追随大秦陛下数十载所得的终局。
他心中其实明了。
或许,这也正是江尚书能夺得这天下的缘由所在。
江尚书转过身,面对那些目光仍凝聚在他身上的将士们,唇角徐徐扬起一抹笃定而从容的弧度。
他缓缓展开双臂,姿态舒展,仿佛要将眼前浩瀚天地尽数拥入怀中。
「此战——」
他提高声音,话语清晰有力地传遍整座城池,「西岐胜了!」
话音落下,所有士卒的视线倏然收回,齐齐聚焦于江尚书一人身上。
紧接着,一张张染着血污与尘灰的脸上,相继绽开了畅快而自信的笑容。
天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明澈的日光洒落,照亮每一张鲜活的面孔。
「嗬——!!」
兵士们高举手中兵刃,欢呼之声如潮涌起。
他们颊边血迹未乾,四周残戈断戟犹在,血洼尚未凝透,但此刻无人再去在意。
笑意毫无保留地在他们眼中丶嘴角绽放。
这场奠定荣耀的战役之后,他们的姓名必将载入史册,成为后世传颂的功勋。
「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李靖长长舒了一口气,向后一仰,径直躺倒在草地上,浑不在意身下可能沾染的暗红。
其余将领也纷纷露出释然而欢欣的神情。
「回去等候二殿下为诸位设宴庆功吧。」
江尚书挥袖一笑,意气风发。
商朝与秦国暗中勾结,意图进犯西岐,是江尚书临危受命,扭转颓势,不仅守住疆土,更一举反击取胜。
半月之后,西岐宫殿之上,百官分列两侧。
江尚书立于玉阶之前,虽在皇位之下,却已是万人之上的地位。
两侧站着的,皆是参与那场恶战的将领士卒。
腾蛇一族并未列席其间——早在班师回朝途中,他们便已辞行返回故地。
腾印当时如此说道:「我等并非相助西岐,只是为江尚书一人而来。
既非为功勋,庆功之宴便不必参与了。」
江尚书闻言亦不强求,任由他们离去。
因此此刻立于殿上的,皆是西岐的将士。
「众位卿家——」
端坐于殿首的皇帝开口,声音虽透着年迈的虚弱,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以及深切的欣慰,「尔等皆为国家功臣,为西岐丶为天下苍生立下不朽功业。
得此良将锐卒,朕心甚慰。」
在他晚年之时,能将夙敌逐一扫平,实是毕生所愿。
……
秦国自此彻底倾覆,广袤大地之上,其名号再不会重现。
残存的零星势力,即便姬发放任不理,也再掀不起半分风浪。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四海皆统称为西岐。
「甚好。」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身旁的江尚书与姬发。
「今外患已除,海内渐安。
朕决意将西岐帝位传于姬发。
自即日起,姬发便是尔等的新君。
望其勤理朝政,福泽天下,惠施万民,早日成就天下一统丶盛世升平之象!」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尽管声气已弱,每一字却仍说得庄重肃穆,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他显得愈发枯槁,气息如风中残烛,生命正一日日流逝。
将帝位托付给姬发,是他酝酿已久的念头;他深知那青年肩头能担起山河的重量。
此刻的决断,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西岐君主在漫长孤寂中反覆思量的终点。
朝政如潮,他确实该退去了。
言罢,君王若有所觉,缓缓仰首望向苍穹。
江尚书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垂暮的侧影。
他无权亦无意干涉这番托付,只清晰看见——这选择背后,藏着不容置疑的准确。
他的视线从君王移向姬发,两人目光相接时,他极轻地颔首。
姬发面容凝着难以化开的怔忡。
他知晓天命早有指向,可当这一刻真降临于眼前,仍觉脚步虚浮,恍如踏在云上。
「儿臣……领命。」
「陛下**——」
君王话音落下,殿中群臣齐齐伏拜。
谁都听得出那话语中未尽的余音:这不仅是传位之诏,亦是一盏枯灯即将燃尽的宣告。
王朝的权柄,正随他衰微的呼吸一同缓缓移交。
众人俯首之际,江尚书衣袖无风自动。
宫殿上空,凡人目力不可见的气息开始流转丶汇聚。
一道原本萦绕他周身的紫气龙影,悄然浮升半空,身形渐次舒展丶壮大。
那原是通体深紫的龙气,鳞隙间竟渗出了点点金芒。
帝朝之气运。
一个浩大国度真正的魂脉。
仿佛受到召唤,整片神州大地深处,一道沉眠已久的龙脉隐隐浮现,与江尚书所引动的气运彼此呼应。
这一次,世间众生皆可目睹——天光澄澈处,灵韵如潮汐漫溢。
自此,这片土地上灵气将愈发丰沛,修行之道亦将愈发通达。
未来岁月里,英才辈出恐怕只是寻常;甚至那些深埋尘土的古迹秘境,也会在灵流滋养中渐次苏醒,寻觅各自的缘法。
一个真正的辉煌时代,于此揭开序幕。
数日后,封皇大典。
姬发一步步踏上玉阶,走向那孤高的座席。
转身,玄黄衣袍扬起又垂落,他稳稳坐下。
一股沉凝的王者气度,自他周身无声弥漫。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
百官齐颂,声震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