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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1D-EP2：溯源（17）
【我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经历使我有理由痛恨一切战争，但同一段经历让我明白，如果一个国家在战争到来的时候没有做好准备去抵抗敌人入侵，那它就一定要倒霉。如果一个国家的老百姓失去了战斗力，在关键时刻失去了当兵的能力，那这个国家就更倒霉了。】——冼辉，2010年。
……
“AGE系统……”
埃利亚斯·艾纳斯中将的整个身躯深陷在椅子中，他双目无神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似乎正在思索些什么。良久，意识到自己冷落了来客的将军低下头，重新看向等待着自己答复的麦克尼尔。
“二十多年前，【狩猎蝙蝠行动】结束之后不久，我曾经代表联邦军——当然也代表我的家族——前去访问因为艾诺亚中校的挺身而出得以避免牢狱之灾的弗利特。我必须承认，和家族以及联邦军机密档案中记录的……太空殖民地国家战争时期的AGE系统相比，弗利特·明日野重新打造的AGE系统使我很难相信它和过去的继承关系。”
“AGE装置从来都不止是一个记录了代号为高达的MS系列设计图纸和技术资料的数据存储设备。”答非所问的麦克尼尔试图用听起来符合艾纳斯中将认知的【回忆】来增强自己语言的说服力，“并且，众所周知的是，原本和您所在的艾纳斯家族效忠于不同阵营、厮杀了半个世纪的明日野家族，最终为了人类的共同利益而选择放弃过去的恩怨、结束那场倘若继续下去只会导致人类文明毁灭的战争。”
“那是有原因的。”人到中年的红发将军沉思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红茶，“的确，考虑到艾乌巴同盟的一贯作风，AGE装置称不上什么稀有设备。在那个贵族时尚风行的国家，军官定制具有个人特色的武器装备实属常态，高级将领也经常指挥如同活靶子一样的艺术品宇宙战舰参加战斗……然而，如今被应用于生产武器装备的那个量子计算机，原本是艾乌巴同盟军用于分析扎拉姆联盟军战术并进行破解、反制的数据处理中心的一部分。自然，它当时也归明日野家族所有。”
“听起来，明日野家族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十年里满足于自身的地位。”麦克尼尔看了一眼手表，他之前让包括老格兰杰在内的众人轮番上阵采用了多种不同的话术劝说艾纳斯中将尽快采纳他们的意见，只可惜那些人都未能得逞。于是，他不得不再次亲自前来求见第一舰队司令，盼望着事情能有所转机。“如果不是因为两大超级大国自身处于瓦解的边缘以及旷日持久的战争几乎威胁到人类文明的未来，我想不到他们有什么抛弃艾乌巴联盟并转而同当时实力弱小的地球联邦先行者合作的理由。”
“那个转机……来得十分凑巧。”埃利亚斯·艾纳斯中将笑着摇了摇头，狡猾的笑容里掺杂着几分苦笑，“亚瑟·明日野发现，理论上只用于搜集敌军战术信息的系统事实上也在不停地搜集艾乌巴同盟军甚至是明日野家族的情报……不必说，这背后自然也包括对应的镇压预案。他当然没有太大的兴趣效忠于对他防范到那种地步的国家。”
“而我们有理由相信亚瑟·明日野不会是一时兴起偶然发现这一点的。”事到如今，麦克尼尔并不认为自己围绕着AGE系统编造的一系列谎言能够骗过艾纳斯中将。如果说其他联邦军高级将领因对AGE系统本质的一知半解而可能相信麦克尼尔等人的言论，那么出身于和明日野家族长期斗争的艾纳斯家族的埃利亚斯·艾纳斯中将显然不太可能认为麦克尼尔等人的船队能在L3殖民卫星群残骸找到有助于重构AGE系统的技术。“尽管如此，真相或是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或是被众人一致相信的新假象所覆盖。将军，维甘军目前所展现出的军事科技水平尚未抵达太空殖民地国家战争高峰期的程度，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他们同样并未掌握AGE系统的核心情报。基于这一点在月球背面或L2殖民卫星群设下包围圈吸引敌军注意力以拖延敌军进攻L1殖民卫星群和近地轨道据点的进度，是完全可行的。”
“艾诺亚中校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当年有一个疑似维甘高层子女的孩子混到了【歌姬号】上甚至一度驾驶过高达吗？”
“……有所耳闻。”麦克尼尔硬着头皮说，自己搜集了近年来联邦军和维甘军交战过程中获得的关于维甘领导层的大部分情报以及维甘军在入侵过程中播放的领袖讲话全息投影内容，并未在其中找到和弗利特·明日野以及格罗迪克·艾诺亚所描述的不良儿童对应的少年或青年，“但那家伙恐怕在维甘没有得到重用，不然可以想见明日野将军参军这将近二十年来会遭到敌人更为猛烈和更具针对性的打击。”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艾诺亚中将自言自语着说，纵观历史，辱没先人名头的不肖子孙屡见不鲜，维甘人当然也不能免俗，“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麦克尼尔中尉，毕竟你是经历过那场大战的优秀军官。先不要着急离开。我最近向某些人咨询了和你们的船队在L3殖民卫星群探索期间指挥工作有关的信息，发现其他船员们对这次任务的评价好像和你有所不同。”
“艾纳斯少校有足以胜任舰长职务的才能，假以时日必然可以成为联邦太空军的一名优秀指挥官。”已经把半个身体挪到椅子外侧的麦克尼尔一丝不苟地答道。
“就是说，没有当舰队司令的能力了。”艾纳斯中将有些失望地挥了挥手，示意麦克尼尔退出办公室，“……去做准备吧，我会尽快组织参谋部考虑你们说的事。”
离开了办公室的麦克尼尔马不停蹄地返回自己的住处，途中他打算和罗根碰面并讨论接下来的对策。艾纳斯中将是否会考虑他们的战术，仍是个未知数，他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上级的施舍上。假如联邦军在维甘军即将转变主攻方向的关键时刻仍然无所作为并保持原先的消极防御战略，那么麦克尼尔就有必要制造些意外事故来迫使联邦军主动出击或诱敌深入了，这当然是麦克尼尔不怎么愿意看到的情况之一。
四十年来，由于维甘军掌握了更为先进的军事技术，联邦军始终未能在战争中发现维甘军的动向，加之联邦军在大规模扩军和技术再应用的过程中过于依赖少数权贵家族，种种因素最终导致联邦军在外太空的战略乏善可陈，而情况在维甘军从L3殖民卫星群残骸倾巢出动后并无好转的迹象。在联邦军根本无从寻找到维甘军进攻路线（更别说判断主攻方向和目标）的前提下，给维甘军创造一个更具吸引力的目标无疑是一种缓解地球防御压力的务实策略。实施这一计划的主要阻碍在于决定了联邦军命运的军人世家几乎无一愿意把自己的家族在外太空的势力范围转化为诱饵：想让这部分联邦军跨战区、防区支援都是难上加难，更别说主动做出些牺牲了。
虽说联邦军指挥系统的反应迟钝和高级将领的各怀鬼胎一直让麦克尼尔有些恼火，他还是不得不耐心地等待艾纳斯中将的消息，并同样焦躁地关注着吉尔斯轰轰烈烈地开展的月球战备工作。连日来，不停地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的吉尔斯穷尽其口才对公众渲染维甘军对月球圈威胁之大以及月球圈进入总动员状态的必要性，这和联邦军是否有意在月球圈打一场歼灭战无关。不想这么快地把过去的自己置于当下自己对立面的吉尔斯很快将矛头对准了那些在各个月球圈都市垄断了当地一切产业甚至是城市本身的巨头，称这些垄断经济力量极大程度地压制了月球圈的动员能力和经济潜力，并强烈呼吁社会各界力量联合起来终结月球圈的乱象。
虽然吉尔斯在媒体节目上的发言为他的观点争取到了不少舆论上的支持（尤其是在地球本土），月球圈对此的反应却近乎可有可无。一部分月球圈都市干脆屏蔽了有吉尔斯出现的所有媒体节目，免得吉尔斯的种种危险言论危害到他们自得其乐的和平生活。得知月球本土势力以鸵鸟心态对抗现实的吉尔斯暴跳如雷，但他终究无计可施，只得求助于团队中唯一能过问技术问题的老格兰杰帮助他解除这可笑的封锁。
“这倒是简单，但……”和自己带来的团队埋头于挖空月球圈数据库的老格兰杰疲惫不堪地告诉吉尔斯，问题不在于技术层面，“想听你这些话的月球圈居民会自己想办法去看的，而那些不想听的人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
“照你这么讲，我们反倒该顺其自然了？”
“或许还是麦克尼尔的办法更有效。让维甘军杀到他们的城市里，他们就该知道这场战争和他们有关了。”语出惊人的老格兰杰晃了晃脑袋，连忙催吉尔斯无视自己刚才的胡言乱语，“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好消息……通过入侵月球圈所有定居点的数据库和内部网络，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准确掌控人员和物资流动信息的好途径，也许这有助于你规划出更完善的方案。你不必担心风险和责任，这一切与你无关。”
“坏消息呢？”吉尔斯可不认为这就是全部，经常被厄运打击的他必须学会控制住涌上心头的狂喜，“他们的内部网络搜集的情报自然好用，前提是那些人忠实地搜集了绝大多数情报而不是绕过了必要的登记和信息搜集。”
“问题就出在这里。”老格兰杰指了指刚进门的黎邦，后者缩着脖子、惊讶莫名地盯着又不请自来的吉尔斯，“有许多群体的信息是没法正常搜集的，因为他们并不是那些总之囊括了大部分联邦公民的数据库所认定的活人。举例来说，因军事或其他领域需求而从冷冻睡眠中被唤醒的A.G.前地球人由于种种原因仍然是法律意义上不存在的人；又比如说，那些在维甘军针对殖民卫星的袭击中幸存但当年因失踪而被认定为死亡而且又长期生活在封闭地区的家伙，也面临着同样的状况……我想说的是，月球圈存在不少这样的群体，这其中还不包括他们隐瞒下来的人口。”
“喂，别说得好像我已经是个死人一样。”因在随后的工作中成功地证明自己不太适合军事领域而得以转移到工程领域工作的A.G.前地球人不满地反驳说，多亏了君特·冯·埃瑟林等人的推动，地球联邦已经在考虑正视大量A.G.前地球人涌入社会的影响了，“反倒是那些被圈养在月球圈的可怜人，他们才是法律和信息意义上的死人……”
吉尔斯听得毛骨悚然，他几乎不敢想象这种严重的漏洞会导致多少维甘人渗透到月球圈。所谓无从查证，也就是说维甘军几乎可以随时随地往月球圈安插间谍人员而不受到怀疑，这全都拜月球圈都市群的隔离和封闭所赐，但归根结底一切似乎又都是过去那场太空殖民地国家战争的责任。没办法把扎拉姆和艾乌巴的战犯们逐一从地狱复活过来接受自己质问的吉尔斯只好说服自己不那么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状，麦克尼尔和他都认可的敌军下一阶段目标不允许他们浪费更多时间彼此责怪或推卸责任。
“换句话说，既然麦克尼尔参加的这次由艾纳斯中将亲自负责的探险行动都泄密了，一般的情报就更容易泄露，我们完全可以借助这一点向敌人传播些错误的情报。”眉头紧皱的吉尔斯忽然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个反过来利用己方劣势的好办法，“就这么办吧，我还得从联邦军找几个平常喜欢在媒体节目上说胡话的演说家……”
“其实我们有一个更方便的渠道……”
——假如艾纳斯中将不批准麦克尼尔的方案，则麦克尼尔和他的战友们就要利用情报不对称（尤其是可能勾结维甘的地球人叛徒的不知情）来诱使维甘军错误地把整个月球圈当做目标，但那样一来风险也将成倍地增加。经过了连续数日的等待，A.G.141年4月1日，麦克尼尔意外地被罗根叫到了艾纳斯中将的办公室，后者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通知麦克尼尔，月球背面的中型定居点【希德耀斑】将被用于充当引诱维甘军进攻月球圈的诱饵。
“这似乎是您的先人投资和建设的月球圈都市之一。”麦克尼尔保持了谨慎，他得保证艾纳斯中将不会反悔，“那里的居民视您的家族为他们的救世主和恩人。”
“我本来想把诱饵放在L2殖民卫星群，可那些家伙都不同意。嘴上说着各种借口，其实无非是怕维甘军炸了他们的殖民卫星。”艾纳斯中将有些得意地说，既然某些鼠目寸光的联邦军高级将领甚至不想让自己借用某座殖民卫星用于【意义不明的军事技术开发】，那他只好借此机会证明艾纳斯家族永远深明大义了，“……我十分了解你在爱丽舍-7的工作经历，中尉。此外，你可不要把月球圈都市的防御部队都看成不堪一击的废物，他们之中不乏继承了太空殖民地国家战争光荣传统的优秀武装。”
“将军还说服了一些相邻的月球圈都市参加到行动中，以便给敌人塑造出我军正在月球圈开展某项大型机密工程的错觉。”艾纳斯中将身后的罗根补充说，麦克尼尔等人的工作是引诱敌人的先头部队在进攻希德耀斑的过程中恰到好处地发现维甘军想要发现的【机密】，“这是个难度极高的任务，不同于简单的消灭或击溃敌人……所以，艾纳斯将军希望你和你手下那些急需摆脱指控的战士们肩负起应该承担的义务。”
“还好A.G.时代已经没有愚人节这个传统了，不然我一定会觉得我在做梦，长官。”麦克尼尔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向艾纳斯中将敬礼，“我和我的战友们一定会完成您托付的一切任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目睹着敌人遭遇二十多年来又一次惨败了。他们真应该对人类的家园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艾纳斯中将紧接着宣布了对麦克尼尔和行动队的安排，他们将和小埃利亚斯·艾纳斯少校一并执行为希德耀斑运送物资的任务，后者因在探索L3殖民卫星群过程中的种种不恰当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明明需要身份保密的行动中公然穿着联邦军制服）而被自己的父亲兼顶头上司处以调离重要岗位的惩罚。几乎可以料到小埃利亚斯百分之百会把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归咎于自己一行人或格罗迪克背地里说坏话的麦克尼尔喜忧参半地接受了任命，现在他也许得认真地考虑怎么和格罗迪克联手把小埃利亚斯训练成一名合格的舰长了。
目送着麦克尼尔走出办公室的艾纳斯中将从桌子下方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上面列举了所有知晓此次诱敌作战行动真相的人员名单。他当然无法避免名单上的人员间接泄密，不过既然此次行动本身就以泄密为前提——维甘军发现名义上以侦测维甘军动向开展的研究实则意在复制AGE系统——而开展，让不可避免的泄密成为排查地球联邦内部叛徒的好机会或许正是艾纳斯中将需要做的。
排除麦克尼尔、罗根、老格兰杰等地位并不重要的小人物以及艾纳斯中将本人，名单上就只剩下了不到10个人：地球联邦总统、总理、国防部长、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宇宙舰队副司令长官兼总司令部警备司令官……诱敌行动成功也就意味着叛徒藏在这些人之间，因为被艾纳斯中将临时找来监督通讯的格罗迪克以其本职工作的信誉保证沟通过程中不会发生技术原因导致的泄密。
……比起相信立场多变的权贵们，艾纳斯中将还是更愿意相信能在和维甘军的电子战中胜过敌人的格罗迪克。毕竟，就算看似光明正大的艾纳斯家族也不乏充满背叛和阴谋的历史。
“真不想看到敌人上钩啊。”为自己的儿子不成器而感慨的将军烦恼地看着名单，上面每一个人都是掌握着地球联邦前途和命运的大人物。倘若连这些人也选择了通敌，可想而知地球联邦已糜烂到了近乎无可救药的地步。“这就是我敬佩明日野家族的原因……我们的先人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才最终痛苦地决定转变立场，而不是和变色龙一样以灵活地改变阵营为傲。”
“从某种角度来讲，尽早淘汰那些不称职的人、让和您一样既有能力又有抱负的优秀人士获得与自身相称的地位和职务，当然更符合全人类的利益。”罗根话里话外暗示艾纳斯中将，把地球联邦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和已经彻底沦为寄生虫的权贵家族一扫而空或许对艾纳斯家族更有利。他不信艾纳斯中将没有类似的野心，每个人都倾向于得到与其能力完全不符的权力和财富。“疾病不会因为患者拒绝去医院看病就消失的。”
“但他们在寻求什么呢？这些人已经居于整个地球联邦的顶点，他们的每个呼吸都决定了数百亿人的命运。”艾纳斯中将有些费解地说，因恐惧死亡而幻想着投靠维甘就能苟且偷生甚至换来荣华富贵的叛徒尚且是常人可以想象的，执掌地球联邦的权贵家族要投靠隐约旨在扫除地球人的维甘简直不可理喻，“还是说，他们为了收紧对一切的控制，宁可勾结全人类的敌人？那甚至比通敌还要恶劣。”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长官。”艾纳斯中将一抬手，罗根便快速地收走了平板电脑，并询问艾纳斯中将是否需要在另一份名单上加几个名字，“艾诺亚中校可能掌握了一定的线索，不过这个人还是太正直了，正直到仅仅把手段当做手段而已。”
“正直得和麦克尼尔中尉一样？”艾纳斯中将忍不住从鼻腔里挤出一阵半默认半嘲笑的哼声，“是个不错的笑话，谢菲尔德中尉。我们一向需要这种人，需要他们向世人证明我们没有半点私心。去做准备吧，别忘了多请几个国会议员来这里视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