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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才过,顾不得吃饭的哈特加草草坐上一辆马车,他身边没有几个随从,自己也没穿什么华丽衣服。在平民看来,就是一位地位较高的教士风尘仆仆离开热闹的兰斯城,沿着大路向城市正西方疾驰而去。
哈特加在城内已经待了太久,过去十天里,他听说了城外的很多灾祸。
是新的勃艮第王“小狼”威尔芬展开了对难民群的袭击,来自沙隆的教士言之凿凿,其中的确没有证据证明了罗斯军队参与袭击。据说无数难民已经死去,兰斯断了所有难民营的食物供给,在合情理的同时也证明了“十万人罹
难”一事为真。
见识到太多的死亡与杀戮后的列日大主教,他已经不敢再堂而皇之置身于满是死者的原野,赖在城内迟迟不出城的一大原因就是这个,倒显得他像是被软禁似的。
谁又能软禁地位尊贵的列日大主教,一如辛克马尔没有自认软禁任何做客的外地主教,他们恰好待在城内,于是参与查理的加冕仪式,他们来去自如,现在也只剩哈特加继续待在城内。
如今,哈特加带着重大消息,以及作为信物的一百磅金子向西而去。
一条小河根本不可作为兰斯城的天堑,它的存在仅仅使得居民不必为生活用水发愁。马车通过河上木桥,前方再不存在任何阻挡。从兰斯城到哥提村仅有五个罗马里(八公里),如果骑兵策马狂奔,很短时间即可抵达哥提
村。
“如果你有意讨要那一万磅银币,集结军队即可一瞬间兵临城下吧?你没有动手,究竟是愿意恪守承诺等到九月二日再动手,还是打算再给兰斯延后期限?”
一路上哈特加的老脸绷得似干硬河床,毫无减震的马车在狂奔,内心陷入强烈忧虑的他完全忽视颠簸疼痛。他没有遭遇任何的阻拦,马车恍若进入无人之境,放眼望去道路两旁只有收割后的光秃秃麦田,以及远处团块状森林
和若隐若现的村庄了。
终于,罗斯人的哥提村大营抵达了。
此时此刻的留里克就是带着他的兵马原地留驻,一万余名已经效忠雷格拉夫的难民已经离开,原本驻扎在本地的同盟贵族军也同时离开。偌大的营地变得空荡荡,不过一千余名罗斯骑兵驻扎于此,在留里克亲自指挥下,他们
依旧是破坏力极强的战争怪物!还因为少了步兵、辎重物、非战斗人员的掣肘,坐拥纯骑兵部队的留里克办任何事都将游刃有余。
给予兰斯城筹款的期限近在眼前,直到现在城市像是死了一般,大主教辛克马尔不做任何表态,仿佛铁了心不给钱。
那些心急的战士猜测不断,毕竟关系到大家能否发财,每个无聊的夜里,战士们就凑在篝火边探讨大主教的食言,他们聊得太多了,以至于断言大主教宁可扼守坚城作战也不花钱买和平。因为查理已经加冕为王,沙隆距离兰
斯很近,那边的一万余名士兵是货真价实的!查理不太可能为了大主教二战,但当罗斯军真的兵临城下,查理说不定就要带兵反制了。
留里克不得不思考这一情况,那便是查理出兵对峙,逼迫罗斯军拿不到那一万磅银。
虽说没有谁瞧得上查理,倘若事态真的发展到两军对峙,思来想去真的向查理开战,事后带来的影响一定对罗斯大大不利??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再乱起来,完全是毁了罗斯王国的经济布局。
留里克实则是有些投鼠忌器了,很多部下劝说自己,只要今日得不到任何说法,那么明日军队理所当然兵临城下。就好似离弦的箭飞不回来,一切都是程式性,如果自己宣布时期已到继续按兵不动,部下一定大失所望,最后
损害的还是罗斯王的荣誉。
正当留里克思考着是否明日下手之际,一辆马车风尘仆仆赶来。
原本该在远处布置的哨兵已经改设为近哨,待骑兵突然从小树林钻出拦截马车,哈特加距离哥提村仅有一步之遥。
不久,“秃头”菲斯克代表着罗斯王前来会会久违的不速之客。
摘下头盔,菲斯克露出那标志性的大光头。
蜷曲坐在马车上的哈特加抬起头,瞥着的嘴巴仿佛对菲斯克十分不待见。其实老家伙就是腿脚被颠得麻木,腰酸背痛得想要站起来必须依靠随从的搀扶。
“哼,老头子,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攥紧缰绳控制着躁动的战马,菲斯克在马车旁踱步。
“罗斯王。罗斯王在吗?”
“大王当然在!就是大王命令我会会你。老头子,大家远远就看到你来了。说吧!你已经消失太久了,这些日子你在干什么?现在又为何突然现身?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日子?”
“菲斯克!”哈特加直呼其名:“我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九月一日,留里克给予兰斯的最后日期。
“很好!”菲斯克露出满意的笑容,只是看看空空荡荡的马车又皱起眉头:“银币呢?一万磅银币可不是小数目。”
“还在城里。”
“哦?你答得如此轻松,看来那个叫辛克马尔的家伙已经把钱凑齐了?”
大主教被野蛮人直呼其名真是一种侮辱,哈特加虽然不喜欢辛克马尔,他对侮辱也是感同身受。可是,现在根本不是纠结这点小事的时候。“我要见留里克!”
“罗斯王的名号也是你随便提的?”
“给我带路!”哈特加不耐烦地催促:“我要见留里克!还要见他儿子雷格拉夫。你知道,我现在是麦西亚王国的宫廷顾问。”
“老人,你很鲁莽!念在雷格拉夫很欣赏你的份儿上,我就不杀你了。带路?可以。我劝你组织一下语言,对我的君主客气一点。你毕竟没带银币来,希望不要激怒他。”
“难道留里克还能杀了我?”说话间,哈特加敞开布袍,展现一包沉甸甸的布口袋:“银币是没有,金币还是有的。”
菲斯克突然想到那件事:“啊?果然兰斯打算以金代银?难道你们在命令我还是要按照你们的方案办?这点金子,打算打发我们?”
“愚蠢!菲斯克你不要废话,让我见到罗斯王后,你们渴望得到的一切很快都能得到。”
“好吧。劝你不要耍花招。”
很快,被随从教士搀扶着下马车的哈特加,终于站在了留里克的面前。老人的眼角也在注意周遭情况,本该热闹的大营地,似乎只有哥提村一隅之地还有驻军,本该在远处飘扬的贵族旗帜完全不存在了,尤其是应该很明显的
麦西亚王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迹象表明,原本驻扎在本地的庞然大物就只剩下罗斯王直接率领的兵马,驻军与难民构成的巨物也缩减得十不存一。
哈特加扶着手杖向留里克微微躬身致意,他本不至于这么做,只因对方留下来的清一色是骑兵,还是那些头戴尖顶盔、差羽毛的精锐骑兵。自己作为圣职无畏于做殉道者,这是恐惧眼前军队一旦发怒肆虐,兰斯平原的好几十
万民众的灾难就到了。
见对方罕见得率先行礼,留里克绷着的精神舒缓下来,不及他问询,哈特加率先切入要点:“罗斯王!大主教辛克马尔费劲手段,已经成功筹集一万磅银币。虽然直到最后关头钱财才筹集完毕,您索要的贡品......的确是凑齐
了。”
“哈哈,难得那个家伙用心,这样.....本王原本针对兰斯城外所有村庄的屠戮计划可以取消了。”
听得拉丁语的“杀戮”字眼,哈特加惊了个透心凉,果不其然罗斯王已经制定了野蛮计划,怕是自己晚来一天,就要有上千人因大主教的磨蹭罹难?
其实留里克是故意拿话吓唬哈特加,见对方扶住木杖的右手不断哆嗦,自己的吓唬是奏效了。“辛克马尔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时候送钱来?”
“明天!他明天一定带钱来。”哈特加不敢有丝毫怠慢,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赠礼拿出。
留里克闲适地捏捏胡须,昂着下巴嘀咕起来:“可是,他还是晚了一天。难道你们会指望本人仁慈,可以宽限他一天?”
哈特加即可给随从一记眼色,两位随从分别将两只沉甸甸的袋子由袍子中拿出,然后躬身解开口,展示出无数金闪闪的小圆饼,仔细一瞧,上面还有着人物肖像。
留里克一眼认出那是货真价实的黄金!
“一百磅苏勒德斯。”哈特加气喘吁吁说道:“算是兰斯大主教给您的特别礼物。”
看到金币的一刹那,留里克拧巴的心情彻底舒缓下来。“我还以为你的随从暗藏利器,可是你们作为圣职是不可以携带武器的。原来,你的人走路走形的原因是袍子里藏着金币。全是苏勒德斯?那可是上好的金币!”
“大主教将圣库的金币都翻了出来。我们知晓您一定对失期一事非常不满,一百磅金币是对您的赔礼。’
“仅仅如此吗?”留里克眯起双眼,暗示着钱还太少。
哈特加就知道对方贪得无厌,不过扒尽兰斯圣母堂的圣库,损失的也是兰斯。自己反倒是可以利用雷格拉夫的关系,帮助自己正辅佐的君主从留里克手中挖下一大笔金银,用以填补麦西亚王国国库。遂在这一问题上,哈特加
自诩与留里克一样贪婪,若论有何不同,那就是自己的行为是“必要之恶”了。
“是五百磅!”哈特加深处左手,眼神笃定地说明这一惊骇的数字。
“五百磅金币?哈哈,辛克马尔竟然如此懂事听话?”留里克大喜过望,当众大喜狂笑,面容都笑得扭曲。
哈特加言之凿凿,声称那就是辛克马尔追加的“赎城费”,还以“贡品”一词定义了一万磅银和五百磅金的属性。
这一切都令留里克想到了一个早已在罗斯消失了近二十年的词??索贡。
本以为当年菲斯克以二百骑兵敲诈科隆城五千磅银币一事,就已经是罗斯索贡历史上的登峰造极,终究还是自己袭击了西欧第一大肥羊的兰斯,令索贡金额的战绩提高到如此惊人的地步。
且慢!说不定当初敲诈辛克马尔的数额的两万磅银币,老家伙不但能把钱凑够,最后还能再把五百磅金币奉上。
狂笑之后,想到这一点的留里克又捏其下巴:“我记得,当初有人跟我说辛克马尔难以凑够那一万磅银,我一度信以为真。看来,那头驴需要抽几鞭子,就能持续不断拉磨了。”
把大主教讥讽做拉磨的驴着实好笑,哈特加也差点没住,好在忍住了。他拉下老脸还是要帮辛克马尔美言解释:“这的确是兰斯最后的金银,钱财给您,兰斯地区再没有钱财,除非您还打算搜刮那些不稀罕铜币。我获悉,
民间已经全面以物易物,您就是继续所求,至多得到一些粮食。”
“说到了粮食,本王本来也该索要一笔粮食了。念在本王已经派兵帮助逃跑的本地人把今秋新麦收获完毕,这件事我就不为难辛克马尔了。”
哈特加也才忽然意识到,兰斯方面忙着筹钱,许诺的给予军队军粮一事其实一直没有落实。“您仁慈。”他赶紧说道。
“这件事我不追究,我的仁慈也是有限的。我知道你是使者,等一会儿带上我的亲笔信回去,明日,我要见到辛克马尔带着运钱车队抵达。他必须亲自将钱交到我手里!我可以承诺拿到钱的当天立刻离开,以后也不会无故踏
入兰斯大主教区。”
留里克绝非口头一说,他真的操持起羽毛笔,蘸着腐蚀性油墨在一张新鲜羊皮纸上,以罗斯王的名义写下信件。
罗斯军还有一批保留很好的硬纸,只是桦树皮为原料制作的纸张难以保存太久年月,羊皮纸则不然,文件做成卷轴保存数百年都是没问题的。留里克确信,以兰斯大教堂的那一套习惯,各种文件都会储存起来,在大教堂的图
书馆里发现一批罗马时代的古老卷轴都是合情理的。
他确信自己书信会流传后世,无论兰斯的教会怎样对来自罗斯王的拉丁语亲笔信做批注,哪怕是咒骂也无妨,因为一个事实无法抹去??罗斯军真的历史性的深入了加冕之城兰斯。
当天傍晚,肩负重大使命的哈特加又风尘仆仆折返回兰斯城。
一百磅金子已经卸下,坐在空荡荡的马车内,他依旧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进入城内,马车在大教堂门口停下来。
原本喧嚣的城市广场又安静下来,环顾四周的哈特加有些欣慰,看来付费参观大教堂一事就是临时的筹钱举措,也许“有偿赦免”的活动也仅仅是临时举措?不过,辛克马尔与众枢机已经尝到了快速捞钱的甜头,纯洁的心已经
被腐蚀,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哈特加顾不得太多,他还是被随从搀扶下马车,强烈的舟车劳顿与饥饿,使得他很想啃一些面包就直接睡觉,在入睡之前他必须打起精神,将罗斯王的亲笔信奉上。
于是,焦急等待消息的辛克马尔与众枢机,他们在办公室内等回了办事归来的哈特加。
辛克马尔已经无心坐下,待哈特加刚刚进门,顾不得体面直接走上前:“怎么样?罗斯王选择和平?”
“对。是和平。不过......您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瞬间,辛克马尔只觉得头皮发凉,浑身冷汗涔涔:“啊?他索要更多?”
哈特加一般将已成卷轴的信件拿出来,一边支出问题的关键:“一万磅银币、五百磅金币,您必须亲自将它们送抵罗斯王手里。看看这份信件吧!那个留里克亲自以拉丁语手写,他的承诺明明白白。朋友,我获悉罗斯王真的
打算针对兰斯所有村庄野蛮屠戮,好在留里克被我说得冷静。查理是靠不住的,兰斯能否转危为安,全看这比巨款能否平安运抵。”
最后,哈特加看着辛克马尔惊愕的面孔,郑重其事地示意:“辛克马尔大人,兰斯城与几十万民众的生命全攥在你手里。”
一下子事情上升到不得了的高度,辛克马尔狠狠咽下唾沫,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只有全能的天主,自己何德何能?可是野蛮人大军随时可以挥动屠刀,能阻止魔鬼的只有自己了。
辛克马尔收下信件立刻展开,扫视一番罗斯王那字体奇怪但不可谓不规整的文字,心想着能写出这番文字者居然是个野蛮人的大酋长,真是令人遗憾。
不过能熟练使用神圣的拉丁语,留里克应该不会食言。事到如今,辛克马尔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按照信件上的要求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