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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江雪芒也早有耳闻。
从前在淮州，他常往书院送鱼，听书生们闲谈，也零碎了解过林煦的一些旧事。
那时他只知道他出身微寒，为凑学费常出入大宅后园。
虽说男儿靠女眷接济总归不光彩，可他从小在江边长大，最懂得穷人活命的难处。
能凭本事挣口饭吃，总比饿死冻死强。
他从未因这些营生轻看过她，却不能容忍其始乱终弃的凉薄。
拿了人家姑娘的真心与银钱，登科后便转头不认，这般行径比穷困更叫人不齿。
只是石亭间的这桩插曲，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婚仪盖了过去。
以往江雪芒总听人说，王孙贵胄的婚事最为慎重，流程繁琐而漫长。
就说裴临，当初与顾晴雪从议婚到成亲，前后也消耗了多半年的光景。
所以他默认，即便最终逃不过这桩婚事，至少也应还有几月的缓冲。
可她没料到的是，距离中秋宫宴不过短短几日，一切便骤然提速。
这天午后刚用完饭，礼官便带着两个宫人进了明澜院，恭恭敬敬地请她带上贴身丫鬟，登上去宫外别院的马车。
裴临素来管她管得紧。
虽答应了不再派人盯梢，却也从不让她脱离视线，单独出门。
今日却只送她到宫门口，便停了脚。
秋日气爽，风里带着隐隐的桂花香。
他站在朱红宫门旁，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微卷的衣襟，又屈指拂去其裙摆上沾染的一点浮尘，耐心叮嘱。
“按照规矩，大婚前一日，新人不宜相见。”
他指尖最后碰了碰其鬓边的素银发簪，声音放得低缓。
“你先去别院暂住一晚，忍过今夜，明日一早我便来接你。”
江雪芒微微颔首，算是应答，转身扶着阿暖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前一瞬，她看见裴临还站在原地。
玄色的身影立在阳光里，目光一直不曾挪开。
鬼使神差的，这一幕竟让她主动晃了晃脚上的银铃。
清脆的铃声叮叮作响。
在车轮转动的缝隙，准确地钻进裴临耳中。
薄唇似有略一弧度的弯起。
转而侧头吩咐对着身后的青砚和宁征吩咐道。
“严加看守，上次的事绝不可再次发生。”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路，慢慢停在一处青砖黛瓦的僻静小院门前。
江雪芒下了车，一脚踏进院门，满眼都是扑面而来的喜庆。
院门上缠着大红绸带，挽成饱满的同心结。
檐下是一排排悬着的朱红宫灯，灯面上描着并蒂莲与鸳鸯的纹样。
阶前两侧摆上了成簇的金桂与红菊，地上撒着干燥的红米与彩豆。
往来伺候的仆妇小厮全部换上一身簇新的绯红色喜服，衣襟上还绣着小小的喜字纹样。
见她跨门进来，齐齐敛衽屈膝，恭声道。
“见过县君。”
红绸绕着廊柱缠了一圈，窗棂上新糊了泛红的窗纸。
就连廊下搁着的几盆草木，都用细红的绳结轻轻系了枝。
外间看来，处处都是大户人家嫁娶才有的热闹景象。
可等江雪芒正式掀帘踏进正屋，心头一阵恍然。
这屋子的格局，与明澜院相差无几。
可案头架上的物件却格外眼熟。
边缘磕了一小块的粗陶水盂，靠墙磨得光滑的矮木凳，虽有些浮土但编织整齐的竹筐笸箩……
桩桩件件，竟都是她在珠湾村小，屋常年随手用惯的旧物。
原本在渔村低矮屋檐下的东西，如今安安稳稳被摆在这精致的喜房中。
和周遭华贵的锦缎、红烛相融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
倘若换作不知情的，单凭屋里这些陈设，几乎就要以为她真是从小便在这方小院中长大一般。
心底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是……在繁华的京州城里，为她造了一个家吗？
他正对着那只旧陶鱼怔怔出神，素禾轻轻靠近，压低声音同她解说。
“工匠们五日之前便过来布置了。殿下的意思，既然是陛下亲封的县君，自当该有一番出嫁的体面。”
素禾语气严谨，认真做起分内差事来，倒也算得上是个稳妥可靠的女官。
她一一交代妥当夜里的值守、明日的流程，以及各处需要留意的规矩。末了，躬身劝道。
“还请县君今夜早些安歇，养好精神，以备明日的大婚。”
说完，便领着一众仆妇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四下人声散尽，阿暖才走上前。
“姑娘。”
她依旧如从前那般唤她。
目光落在那张素雅清淡的脸上，好似比从前少了一丝鲜活。
“明日是真的要嫁进东宫了，”阿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开口：“姑娘心里，当真情愿吗？”
江雪芒抬眼看她。
“我情不情愿的，重要吗？”
直到此刻，那日中秋宫宴上的种种情形才一点点落到实处。
江雪芒不是没见过大户人家纳妾。
妾室入门向来都是悄无声息的，不会有这般盛大的排场。
况且方才素禾那番话已经说得明白。
过了明日，她应当就是那人的妻子了。
是东宫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让她做妻，她便该满心欢喜、心甘情愿吗？
她拼命求活十余年，到头来，就是为了上赶着做什么人的妻子吗？
她试过出逃，可一次又一次，每回都耗尽心神，最终依旧被找回来。
这回裴临为了这场婚事，筹谋了这么久。
又怎么会再给她脱身逃走的机会？
目光落在窗扉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艳红刺目。
江雪芒说不清，眼下这个结局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但总归是比打断腿，关起来，要好些的。
新婚前夜，注定难眠。
寻常待嫁女子，夜里或是忐忑羞涩，或是满心欢喜，辗转惦念来日相见的良人。
可江雪芒心头翻涌的，却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就这么枯坐到后半夜，眼睁睁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慢慢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不多时，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喜娘掀开门帘，笑着上前屈膝行礼。
“县君，吉时将近了，奴婢伺候您梳洗上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