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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静安大门的时候三点五十。
付今枝没走正门,绕到西侧那条小道上,这条路离姑姑住的那栋楼最近。下车的时候小周已经在树底下等着,手里还捏着手机。
“里面什么情况。”
“周医生先进去的,付老先生跟在后头。梁翊琛是自己走进去的,护工拦了一下,付老先生说放他进来。”
付今枝停了半秒。
她爸放的。
那就不用她操心了。
“沈若和呢?”
“在屋里坐着,一直没出来过。”
秦从越把车锁了,走过来。“你先进。”
“你不进?”
“我在门外。”他说,“我进去,梁翊琛就不说人话了。”
付今枝想了想,确实。
她走进楼里,走廊灯是白的,有点晃眼。姑姑那间在走廊最里头,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她在门外站住。
屋里是周瑞生的声音,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出。
“……本人自愿不再追究,亦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然后停了。
付今枝从门缝往里看。
姑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沈若和挨着她坐,手握着她的手腕。周瑞生站在屋中间,两页纸举着,手腕抖。
梁翊琛站在最远的那面墙边,那个薄文件夹在手里,没打开。
付静姝抬了抬眼。
“日子念一下。”
周瑞生没动。
“念。”付明川在窗边开口。
老头把纸往上提了提。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号。”
屋里没人说话。
付静姝低着头,手指在毯子上摸了两下,然后她说:“我生日是十二月十八。”
付今枝在门外,手扶住了门框。
她昨晚算过这个数,自己算的时候只是个数。从姑姑嘴里出来是另一回事。
沈若和的手收紧了。
“外婆……”
“你别哭。”付静姝说,“我二十五年没跟人说这个日子,不是我不记得。”
周瑞生把纸放下来,两页纸垂在身侧。
“静姝。”
“你别叫我名字。”
老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纸袋放到床头柜上,退了两步,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那种弯,像是腿突然撑不住。
“我女儿昨晚问我,那年到底几岁。”他说,“我没敢答她。”
付静姝没看他。
她看的是墙边那个人。
“你是梁家那个老二?”
梁翊琛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姿势。“我是梁翊琛。”
“你爸呢。”
“他五年前走了。”
“走了。”付静姝重复了一遍,没有别的反应,“那你来干什么。”
梁翊琛把文件夹递出去,走了两步,又站住,像是不知道该递给谁。最后放在了床尾。
“这是他的病历。”
周瑞生这时候抬了头。
“什么病历。”
“二零一一年到二零一八年。”梁翊琛说,“确诊的那年我二十四。”
付今枝推门进去了。
屋里几个人都转过来。她没管,直接走到床尾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化验单,第二页是诊断书。诊断那一行她看了两秒。
她抬头。“你爸这个病,发病在二零一一。”
“对。”
“那二十七年前那笔事跟这个病没关系。”付今枝把文件夹合上,“你拿这个来,是想说他后来脑子不好?”
梁翊琛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你带来了。”
屋里安静。
付今枝把文件夹扔回床尾。她心里那笔账在转:他真要换名声,昨天就该把原件交法院,交了法院还有翻的余地。他现在跑到这屋里来,带的不是遗嘱,是病历——这人已经不想争了,他是想给自己找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她不打算给。
“梁翊琛。”
“嗯。”
“你爸有病是哪年,跟她那一页纸哪年,差了十三年。”付今枝说,“你自己算一遍。”
梁翊琛低着头,没算。
付静姝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替他说句话。”
梁翊琛抬眼。
“你说。”
屋里所有人都停着。
梁翊琛站了很久。他喉咙里出了半个音,又咽下去。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不说了。”
付静姝点了一下头。
“你走吧。”
梁翊琛没动。
“你要是想说对不起,”付静姝的手从毯子上收回去,“那你回去把那两页烧了。烧了我不追究,跟二十七年前一样。”
梁翊琛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不烧。”他说,“我明天交给法院。”
付今枝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她没算到。
付明川从窗边走过来。“你交什么?”
“交那年她十九。”梁翊琛说,“交我爸做过什么,交我妈为什么收养她。交完梁氏就没了。”
“你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梁翊琛看了一眼床边的沈若和,很快挪开,“两个亿到期还不上,交不交都是没了。”
屋里又静下来。
沈若和这时候站起来。“梁翊琛。”
他没转头。
“我不会去听。”沈若和说,“你交什么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梁翊琛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
“若和。”
“别说。”
他就没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走远。
付静姝把毯子往上提了提,“明川。”
“嗯。”
“我想出去走两步。”
付明川过去扶她。
付今枝退到门边,看他们一点一点走出去。
走廊灯还是晃眼。她在门口站着,脑子里过的是那两个亿——梁氏完了,知禹资本那边三家出资方撤了,这两条线一断,她从六月开始布的局基本就收尾了。
收尾了,她心里倒没多痛快。
秦从越在楼外的台阶上等她。
“梁翊琛出来了。”他说,“手里还拿着那两页。”
“他要交法院。”
秦从越侧过脸。“真交?”
“真交。”付今枝在台阶上坐下来,“他昨天还想拿这个换监护权,今天自己往里跳。”
“那你这步是白走了。”
“没白走。”她说,“我爸让周瑞生去念那张纸,念完他就撑不住了。”
秦从越也坐下来,两个人就在台阶上坐着。
过了一会儿付今枝开口。
“我六月做那个梦的时候,梦里付家是在今年冬天破的产。”
秦从越没问是什么梦。
“你不问?”
“你想说就说。”
付今枝盯着台阶底下那块砖。
“梦里我爸妈一夜白头。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查那些害付家的人,查到一半发现最后能动的只有一个人。”
“我。”
“你。”她转过脸,“所以我去你那间会议室,故意把合同数据报错一个点,你当时没纠正我。”
“我纠正了没意思。”秦从越说,“你报错的那个点,是你算好要我纠正的。”
付今枝笑了一声。
“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还让我往前走。”
秦从越把手撑在膝上。
“你那张脸演不耐烦的时候,眼睛是往上抬的。”他说,“真不耐烦的人不看人。”
付今枝愣了两秒,耳朵有点热。
“你这人。”
“嗯。”
“我这三个月算遍了所有人,就你是算不准的那个。”
“我也算不准你。”秦从越说,“我只知道你会来。”
付今枝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隔着外套,有点硬。
“秦从越。”
“嗯。”
“下周上我家,别带那两页。”
“带什么。”
“随便带点能吃的。”付今枝说,“我爸这两天烟抽多了。”
秦从越想了想。“带茶。”
“他喝不出好坏。”
“那就带贵的。”
付今枝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摸到他那只手,塞进去。
秦从越握住了。
两个人坐到天开始暗。
小周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
“付总,沈知禹那边有动静。”
付今枝坐直了。
“什么动静。”
“他律师撤了,人也从机场出来了。”
“护照呢?”
“还扣着。”小周那边压低声音,“但他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城东,那个别墅区。”
付今枝的手在秦从越掌心里停住。
城东。
安安在的那个别墅,就在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