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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
一盆绿萝被端端正正地摆在长方形的会议桌中央。
绿萝的叶片青翠欲滴,叶尖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下面的托盘里。
此刻一群身穿警服的警察正围绕着这张会议桌展开激烈的讨论。
放眼望去,在座的警衔级别都不低,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三分犀利。
坐在左侧的一名警察伸出手,将摆在自己面前那一摞厚厚的文件拿了过来。
他肩膀上挂着两毛一,三级警督。
他把最上面的那本案卷抽了出来,随意地翻了两页,然后把案卷往桌子中间一推。
“马支,旅行箱案,这个案子难度很高啊。”两毛一开口说道,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一九九九年的案子,到现在这都多长时间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尸体身份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两毛一的话音刚落,坐在他斜对面的一名警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人肩膀上扛着两毛二,二级警督。
两毛二显然对两毛一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论调十分不乐意。
“诶,我说老房。”
两毛二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上次搞这个案子,可是你们大队主抓的吧?”
“上次你在这间会议室里汇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你上次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排查范围已经缩小,这个案子应该可以侦破吗?”
“怎么着,当初拍着胸脯保证能破的案子,现在在你们手里压成积案了,你反过头来在这喊难度高了?”
面对这番夹枪带棒的指责,老房却出奇地没有发火。
他伸出手把刚刚推出去的那本卷宗又拿了回来。
“是,我承认。”
老房看着对面的两毛二说道:“当时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它还是个现案。”
“现案有现案的打法。”
“那个时候尸体刚发现,走访周边也能问出点东西,那时候确实有很多线索指向。”
老房用手指着那本泛黄的卷宗:“但那些线索最后查下去全断了。”
“现在把这案子搞成了积案,现场没了,目击证人就算找到了也记不清了。”
老房摊开双手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现案和积案,难度和风险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二级警督被老房这番滚刀肉一样的话噎了一下,刚想继续开口反驳,坐在主位上的马山抬了抬手。
马山的动作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行了。”
他不想在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话题上过多纠缠。
案子已经成了积案,这是客观事实,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破,而不是追究当年谁没办好。
“好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马山看着江源和邱美霞,脸上紧绷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江源,邱美霞。”
马山指了指他们两人,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道:“俗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既然今天把这两位专家请来了,咱们就别在这翻旧账了。”
马山看着江源:“你们先说说你们的思路吧。”
“这个旅行箱案,现在到底应该从哪破局?”
邱美霞闻言后立刻站起身,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一边走上前,一边将纸袋缠绕的白线解开。
邱美霞从纸袋里抽出了一叠资料和照片,分发给坐在会议桌旁的主要负责人。
“大家先看手里的照片。”
邱美霞站在投影幕布前,调出了一九九九年案发时的法医病理切片资料。
“这是当年受害者尸体白骨化之后的病理切片。”
邱美霞拿着红外线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打在幕布上的一张骨骼特写照片上。
“我重新复核了当年的尸检报告,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的。”
邱美霞手中的激光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大家重点观察一下死者的颈椎,以及第五、第六根肋骨的边缘位置。”
会议室里的警察们纷纷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向幕布。
邱美霞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了一张放大数十倍的照片。
“在这里。”
邱美霞的激光笔死死地定格在骨骼边缘的一个点上。
“在这几处骨骼上,我发现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缺损。”
邱美霞加重了语气:“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V型骨骼缺损。”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邱美霞专业且冷静的分析声。
“V型骨骼缺损在法医骨骼创伤学中,往往是带有锐利刃口的凶器,在较大外力作用下砍击骨骼造成的。”
邱美霞看着众人:“凶器在切开软组织后刀刃切入骨皮质,因为刀背的厚度挤压,骨骼在受力面会形成这种倒三角的V型痕迹。”
邱美霞转头看向马山,提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马支,我和江源沟通过。”
“针对这处骨骼缺损,我们建议立刻进行法医痕迹提取。”
“我们可以使用法医专用的微量硅橡胶,对这块V型骨骼缺损进行印模取样。”
“微量硅橡胶的流动性和成模精度极高,它可以完美地复刻出凶器刀刃留在骨骼上的微观擦痕。”
邱美霞目光坚定:“只要提取到这个印模,我们就可以把它放在比对显微镜下进行高倍率观察。”
“不仅能推断出凶器的刃口宽度,甚至如果凶器的刃口存在微小的卷刃或缺口,我们都能通过印模上的擦痕比对出来。”
“对于我们后续的刻画凶器特征来说,这将是决定性的铁证。”
马山坐在主位上,听着邱美霞抛出的一大堆微量硅橡胶之类的专业技术词汇。
他虽然在刑侦一线干了半辈子,但对于这种微观痕迹检验技术,他确实听不太懂里面的具体操作逻辑。
但马山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尊重技术,也相信这些上面派来的专家。
他虽然听不懂这一系列操作的具体原理,但只要能给案子带来突破的希望,这些东西都很容易答应。
马山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邱法医,就按你说的办。”
“需要什么耗材或者设备,市局这边全力配合你。”
马山看着邱美霞和江源,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了?”
江源开口说道:“如果能把死者的身份搞清楚就好了。”
江源看着马山:“不知道尸源,这案子就像在半空中飘着一样无从下手。”
“只有确定了死者是谁,我们才能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邱美霞站在幕布旁,低头沉思片刻。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确认死者身份,途径非常狭窄。
“如果要确认身份,那就只能用颅骨复原术了。”
邱美霞抬起头看着马山和江源说道。
颅骨复原术是一项极度考验法医功底的技术。
法医根据颅骨的人类面部软组织厚度,用特殊的雕塑泥,在颅骨模型上一层一层地把死者生前的面貌重新捏出来。
这不仅需要深厚的解剖学知识,还需要极高的艺术雕塑功底。
“不过,这一块我做的不太好。”
邱美霞如实说道:“如果复原出来的面貌和死者生前相差太大,反而会误导排查方向。”
她看向马山,提出了一个非常重量级的建议:“如果市局真的下定决心要死磕这个案子,我认为应该去京城,把王学峰王教授请来。”
“他是京城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授,也是国内做颅骨复原术最顶尖的专家。”
邱美霞解释道:“他在这个领域有几十年的经验,由他来操刀复原的相似度极高。”
“请他出山,应该可以试试。”
马山听完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下。
请京城医科大学的顶尖教授来地方上协助破案,这可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但马山没有任何迟疑,他果断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马山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真能把这个旅行箱案往前推进一点,花费一点面子果实把王学峰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案子破了什么都好说。
“我来负责搞定。”马山当场拍板。
邱美霞看马山答应得如此痛快,继续把实际困难摆在明面上。
“不过马支,有一点我们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可能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把死者的面貌复原出来。”
邱美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时间这一块……”
没想到马山却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
“这案子都成积案了,咱们等的时间还少吗?”
马山自嘲地笑了一下:“又有什么等不住的。”
“只要路子是对的,别说三五天,就是十天半个月我们也等。”
马山看着邱美霞,语气变得十分客气且真诚:“邱法医,尸体这一块我是不懂得。”
“这方面的专业问题,我就全都交给您了。”
“您放手去干,市局这边给您提供最强的后勤保障。”
邱美霞点点头,也同样客气地回应道:“马支您放心,没问题。”
“既然方向定了,今天我就让人把冰柜里的尸体化冻。”
邱美霞看了一眼手表,安排着接下来的工作:“化冻需要一些时间,应该可以先开始做准备工作了。”
“我等会儿去一趟解剖室,先看看死者的肋骨和颈椎,争取早点把印模提取出来。”
老房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盯着邱美霞。
“邱法医,你刚才说请京城的王教授来做颅骨复原,最快也要三五天。”
老房马上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质疑:“三五天,真的能做出来吗?”
老房看了一眼马山,又看向邱美霞,把话挑明了说。
“这个案子咱们既然决定要重启,要花这么大代价去做颅骨复原。”
“可如果复原出来的面貌走形了,那后面咱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老房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沉重:“说的不客气点,咱们就算是瞎猫碰死耗子最后抓了人,如果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条,检察院都不一定诉。”
老房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办案风险。
在司法程序中,如果连受害者是谁都无法确凿证明,检察院会以事实不清为由退回补充侦查,甚至不予起诉的。
面对老房的质疑,邱美霞并没有生气。
“房队,您的顾虑在法理上是完全正确的。”
邱美霞看着老房,声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但对于王学峰教授的技术,您大可放心。”
“颅骨复原术,王教授曾经创下过的最快速度是三十二个小时。”
“在这三十二个小时里,他完成了从骨骼测量、定点标高、到软组织敷泥塑形的全部工序,而且最后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邱美霞指了指照片上的颅骨特写。
“我看过这具尸体的颅骨,骨骼结构保存得非常完整,没有受到严重的粉碎性破坏,面部特征骨点十分清晰。”
“我看这具尸体的复原难度,远没有王教授当年三十二小时那个案子高。”
邱美霞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给出了最终的答复:“所以,我刚才说的三五天,已经算是非常保守的估计了。”
马山坐在主位上,将整个会议的流程全部收拢。
“好。”
马山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刑警们,语气中透着决战前的肃杀。
“那这案子,咱们就先这么做。”
马山大步走向会议室的门口:“我现在就去领导那儿,一方面协调请王教授的事。”
“另一方面,我也得去催催指纹库的事情。”
马山回头看着所有人,眼神锐利如刀。
“大家都给我把弦绷紧了。”
“一旦这几个关键线索搞下来,我们就要马上投入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