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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工监门外，天还未亮，已是人头攒动。
昨夜京城经历了一场不眠的血雨腥风，但对聚集在此的数百名考生而言，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更迭，远不如眼前这块即将决定他们下半生命运的告示墙来得重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紧张、期待与些许寒意的复杂气息。
林教习亲手提着一桶浆糊，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两名学徒抬着一张巨大的、用油布盖着的崭新告示。
在数百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他亲自将那张万众瞩目的告示，工工整整地贴在了墙壁正中央。
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块油布被揭开的瞬间。
林教习缓缓揭开油布。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繁复的规则。
雪白的宣纸之上，只有三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巨大墨字，和一行隽秀的小字说明。
考题：论一块砖。
要求：三日后，考生自备一砖，入场应试。
围绕此砖，阐述其格物、算学、营造、经济乃至民生之用。
文体不限，言之有物即可。
全场死寂。
一种足以让空气凝固的、诡异的死寂。
聚集在此的，有穷困潦倒的书生，有精明干练的商贾，有技艺精湛的工匠。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从复杂的机关图纸到刁钻的算学难题，却做梦也想不到，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甚至可能改变整个大景王朝取士格局的“经世致用科”，第一场统考的考题，竟是路边随处可见、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一块砖。
这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人群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沸水，轰然炸开了锅！
“砖？我没看错吧？就考一块砖？”
“这……这是何意？莫非圣工王是在戏耍我等？”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京城最大的茶楼“广和居”内，消息早已传开，整个二楼雅座彻底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集散地。
“听说了吗？圣工王黔驴技穷，竟考此等鄙俗之物！”一名国子监的士子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茶水都洒了出来，“论砖？下一步是不是要论茅厕？哈哈哈哈！”
“我看，此举非是黔驴技穷，乃是自证其‘工匠头子’之本质！”另一名士子摇着折扇，脸上满是轻蔑，“我辈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文章，论的是家国天下。他倒好，竟让未来的国之栋梁去琢磨一块泥巴，简直是斯文扫地，国之将亡的妖孽之兆啊！”
很快，各种夹枪带棒的段子便在士林圈子里传开了。
“兄台可知，何为‘砖’之大道？”
“愿闻其详。”
“答曰：搬之！”
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将此事当成天大的笑柄，四处传播，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天后那场考试沦为天下笑柄的滑稽场面。
然而，在这片嘲讽的汪洋大海之外，京城的各个角落，那些拿到了报名令牌的考生们，却陷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疯狂。
城南的砖窑，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热门的“景点”。
算学天才陈数里正蹲在窑口，不顾熏人的烟火，痴迷地观察着烧砖的火候与土质的变化。
他身边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据：一窑能出多少砖？
耗费多少柴炭？
成品率几何？
一块砖从泥土到成品的成本，又是多少？
在他眼中，这块砖，就是一道最复杂、也最迷人的应用题。
城西的工坊区，几个刚刚报名的老铁匠和老石匠正围着一块青砖激烈地争论。
“不对！此砖土质过沙，烧制时火候必然不足，其承重最多不过三百斤，若用于三层楼以上的建筑，必有坍塌之祸！”
“放屁！你只知承重，可知其形制？此砖长九寸五，宽四寸五，厚二寸，乃是标准的‘九五砖’，最适合用于‘一顺一丁’的砌法，结构最是稳固！”
在他们眼中，这块砖，就是整个营造学问的基石。
清河崔府，后花园。
家主崔玄听着心腹管家关于考题的汇报，捻须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智珠在握的从容。
“哈哈哈哈，竖子不足与谋！老夫还以为他能玩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花样，没想到，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离不开他那点工匠的眼界。”
他身旁的一位门客也附和道：“家主所言极是。此举看似新奇，实则已落了下乘，自证其‘工匠’之本质。格局太小，不足为惧。”
崔玄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传话给崔九，让他不必束手束脚，尽显其能，务必拿下此科的头名。他不是要论砖吗？我崔家就写出一篇足以让天下所有工匠都奉为圭臬的‘砖经’来！”
“老夫倒要看看，他李澈的圣工监，能用一块砖，垒出什么通天大道来！”
圣工监内院，萧青鸾也对这个考题感到深深的困惑。她看着李澈正悠闲地摆弄着一座巨大的京城沙盘，忍不住问道：“澈，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场关乎国运的恩科，为何会考得如此……儿戏？”
李澈笑了。
他拿起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砖块模型，走到萧青鸾身边。
“陛下，你看。”
他将那块小小的砖块模型，放在了沙盘上模拟的京城下水道体系中。
“这块砖，在算学家眼里，是它的长宽高、体积、密度，关系到一里长的下水道需要多少块砖，成本几何。”
他又将砖块模型，放在了一座民居的模型之上。
“在营造家眼里，是它如何构成墙体、拱券，如何承重，决定了这间屋子能否为百姓遮风挡雨。”
他再将砖块模型，移到了巍峨的城墙模型之上。
“在将帅眼里，是它能筑起多坚固的城墙，能抵御多少敌人的冲击。”
最后，他将那块小小的砖块模型，轻轻放在了萧青鸾的手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在经济学家眼里，是它的生产成本、运输损耗、市场价格，关系到整个京城的民生稳定。一道题，就能筛出所有人的思维层次和专业方向。夸夸其谈的，只会说此砖鄙俗；而真正的实干家，能从这块砖里，看到整个世界。”
萧青鸾愣愣地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模型，眼中异彩连连，心中的所有困惑与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撼与折服。
李澈看着她，总结道：“一个国家，正如一座城。圣贤文章是城的风景，固然重要。但决定这座城能屹立多久、能庇护多少人的，是这千千万万块最基础、最坚实的砖。”
“臣要的，就是这些‘砖才’。”
混在人群中的崔九，在看到考题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认为李澈终究是个“工匠头子”，格局仅限于此。
在他看来，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这种营造大家量身定做的。
“论一块砖？”他心中冷笑，“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营造大道。”
他自信，自己能写出一篇关于砖石结构力学、窑口温度控制、乃至不同土质烧制方法的旷世雄文，必定能冠绝全场，从而获得李澈的最高信任，接触到圣工监最核心的机密。
比如，那种传说中遇水则坚，足以改变天下城防格局的……“水泥”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