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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和殿。
龟背岭大捷的狂喜余温尚在，金殿之上那凝重如铁的气氛，却已将所有欢腾尽数驱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属于政治的硝烟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以吏部尚书崔远山为首的士族官员们个个神情肃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却泄露了他们胸有成竹的底气。
另一边，以几位军中元老和少壮派新贵为首的帝党，则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
龙椅之上，女帝萧青鸾一袭明黄龙袍，凤目微垂，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总管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还未完全落下，吏部尚书崔远山便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这位须发皆白、在大景朝堂屹立三朝不倒的老人身上。
“臣，吏部尚书崔远山，有本启奏！”
崔远山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充满了文人特有的铿锵顿挫。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龙椅上的女帝，重重一拜。
“臣，为我大景贺！为陛下贺！更为我大景，贺得一旷世神人！”
他一开口，便将调子定得极高。
“圣工王李澈，以弱冠之龄，行不世之功！于龟背岭一役，阵斩敌酋，扬我国威，此功，前无古人！”崔远山声情并茂，说到激动处，竟是老泪纵横，“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盖世，易遭天妒！”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为国为民的悲悯神情。
“圣工王乃我大景之国宝，是上天赐予陛下的麒麟儿！如此国之瑰宝，岂能再劳于北境那等风霜苦寒之地？岂能再让他亲冒矢石，令陛下与天下臣民为之担惊受怕？”
“故而，臣泣血恳请陛下！”崔远山猛地跪倒在地，声震大殿，“将圣工王迎回神京，加封太师，赐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以养其尊，以安其身！此乃爱护功臣之万全之策，亦是彰显陛下仁德之千古美谈啊！”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周博文立刻出列附议：“崔尚书老成谋国，臣附议！想我朝太祖曾言，良将乃国之利器，当藏于匣中，轻易不可示人。如今北狄已灭，正该让圣工王这柄神兵利器回鞘归鞘，以安天下！”
礼部侍郎王康紧随其后：“臣附议！迎圣工王回京，既是尊崇，也是爱护！此乃祖宗规矩，亦是圣人之道！”
一时间，崔远山的党羽纷纷出列，引经据典，从“祖宗之法”说到“爱惜名将”，言辞恳切，滴水不漏，瞬间在朝堂之上形成了一股滔天的、看似不可阻挡的“政治正确”浪潮。
龙椅之上，萧青鸾全程微笑倾听，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
待所有人的声音都落下，她才缓缓颔首，凤目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
“众卿所言，深得朕心。”
此言一出，崔远山等人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得意之色。
萧青鸾的目光落在崔远山身上，笑意更浓：“崔尚书不愧是三朝元老，果然是老成谋国。圣工王功高盖世，赏赐之事，朕早已思量妥当。”
她对着身旁的总管太监微微偏头：“宣旨吧。”
“遵旨。”
总管太监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色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却又足以传遍大殿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工王李澈，忠勇盖世，智计无双，于北境大破狄夷，阵斩敌酋，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赐……”
听到这里，崔远山还捋着胡须，一脸欣慰。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让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特赐，黄金十万两！”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良田万亩，皆为上上等之水田！”
“……神京‘朱雀大街’顶级宅邸一座，赐名‘圣工王府’！”
“……江南极品绸缎三千匹，东海明珠百斛，珍玩玉器无数……”
一连串令人咋舌的、充满了铜臭味的数字，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满口“祖宗规矩”、“圣人德行”的士族官员脸上！
这份前所未有的厚赏，奢靡到了极点，足以让任何功臣都为之疯狂！
但，从头到尾，对于最核心的官职、兵权，一字未提！
当总管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崔远山愣在当场，他准备的所有关于“功高震主”、“主上不安”的说辞，在这份纯粹到近乎于粗暴的金钱赏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之际，龙椅之上，萧青鸾那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清脆声音，悠悠响起。
“崔尚书？”
崔远山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萧青鸾歪着头，凤目中满是“诚恳”的询问：“朕的这份赏赐，可还配得上圣工王的盖世奇功？或者……崔尚书是觉得还不够，想替圣工王，再多向朕讨要点什么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钉，狠狠地将崔远山钉死在了原地！
他能说什么？
说够了？
那他刚刚那番“迎回京城，加封太师”的提议，岂不成了无稽之谈？
说不够？
那他一个吏部尚书，公然替手握重兵的外将索要封赏，这司马昭之心，岂不是路人皆知？
豆大的冷汗，从崔远山的额角瞬间渗出，顺着他那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滑落。
他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等他想出任何说辞，萧青鸾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
“看来众卿对朕的赏赐并无异议。”她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自己真正的重磅炸弹！
“北狄已灭，草原无主。那片广袤的土地，不能成为新的蛮族崛起的温床！朕，与圣工王早已商议妥当，决定就在北狄故地，设立我大景第一个‘安北都护府’！”
“由圣工王总领都护府一切军政大权，负责清剿残余、安抚部族、屯垦戍边！为我大景，开疆拓土，奠定未来百年之基业！”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萧青鸾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些面如死灰的士族官员，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雷！
“诸位爱卿，现在可以告诉朕了。”
“是让圣工王为我大景开辟出一个新的行省，立下这万世之功重要；还是让他回京城，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太师，更重要？”
整个朝堂的局势，被彻底逆转。
崔远山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这位年轻女帝精心编排的陷阱里。
萧青鸾的目光越过他那张灰败的脸，望向大殿之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澈在北方草原上，建立起一座崭新城池的景象。
她知道，这盘棋的下一步，就看李澈的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