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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凉挑了挑眉,没否认。
“消息挺灵。”他笑了笑,伸手往袖里摸,“是有这么个玩意儿。五枚雪花钱淘的,老板说就是块老石头,刻着几个字,握着手感不错,我就买了。怎么,是祝兄的东西?”
说话间,他把一枚印章搁在了桌上。
黑石质地,方方正正,巴掌大小,黑黝黝的毫不起眼。表面被摩挲得发亮,包浆很厚,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印面刻着“心定如山”四个古篆,刀痕老旧,笔锋沉凝。印章刚一落桌,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远了些,连空气里浮动的酒气都静了几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劲,像座小山似的,压得人心头安稳。
祝刈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
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可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是我师父的遗物。”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赊刀一脉,代代都有枚心定印。不是法宝,就是用来定神练气的。二十年前,我师父在卢氏边境斩一头成了气候的山魈,重伤失踪,这枚印就没了下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找了十二年。”
十二年。
孟凉“哦”了一声,指尖敲了敲那枚黑石印,发出闷闷的声响。
其实孟凉真正在意的是祝刈怎么知道这枚黑石印的存在,毕竟当时那个店老板虽然让他确实有点不适,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邹子的安排,那究竟是谁?
前面阡戌说欠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是否和这些有关?孟凉越来越看不清楚了,但这肯定不好当面询问,只好留在心底等着以后去找答案。
“心定印……我说呢,练剑的时候揣在怀里,心浮气躁的时候摸一摸,确实管用。我还以为是块普通的定神石。”他笑了笑,抬头看祝刈,“原来是赊刀人的传承物件,失敬失敬。”
“这印对你很重要?”孟凉问。
“嗯。”祝刈点头,说得直白,“我卡在元婴圆满三年了,杀心太重,道心不稳,破境容易走火入魔。有这枚心定印,能压得住杀念。没有它,最少还要磨十年。”
孟凉点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跟刚才祝刈的节奏差不多。酒肆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旁桌有人打赌决赛要是真打,祝刈能撑多少招,有人说一百招,有人说五十招就够,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你就直接弃权了?”孟凉忽然笑了,看着祝刈,眼里带着点玩味,“我还以为祝兄是觉得打不过我,才避而不战。合着是为了这块石头啊。”
祝刈抬眼,没什么情绪:“真打,胜负五五。”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自傲,也没有半分谦虚,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本命飞剑很快,我没把握完全接住。真拼命,我能砍你一刀,你也能刺穿我心口。两败俱伤,不值当。”
与其拼个两败俱伤,最后还未必能赢,不如干脆弃权。卖对方一个人情,也好坐下来谈印章的事。稳赚不赔。
孟凉哈哈大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祝兄实在人!”他笑得爽朗,眼里带着点欣赏,“我还以为你们赊刀人都神神叨叨的,说话云里雾里。没想到你这么直接,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宗门子弟痛快多了。”
他最烦那种明明想要,还端着架子绕十八个弯的人。祝刈这样,有话直说,算账明明白白,反倒对他胃口。
祝刈没笑,只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液烧过喉咙,暖意慢慢散开。他看着孟凉,缓缓道:“印,我想要。你开条件。丹药,灵材,功法,或者我帮你做三件事。都行。”
赊刀人不欠人情。拿了东西,就得给足代价。这是规矩。
孟凉挑了挑眉,伸手把那枚心定印往祝刈那边推了推。
黑石印章在木桌上滑过去,停在祝刈面前。
“不用那么麻烦。”孟凉靠在长凳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叼着的草茎晃了晃,“本来就是你师父的东西,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我五枚雪花钱淘来的,总不能让祝兄亏了,就按五枚雪花钱算?”
祝刈愣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筹码,甚至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可孟凉就这么推回来了。
还说,按五枚雪花钱算。
祝刈皱起眉,苍白的脸上多了点不悦。
“我不占人便宜。”他说得很认真,“这印对我值半条命,对你也不是凡品。五枚雪花钱,不行。”
赊刀人可以吃亏,但不能欠因果。占了便宜就是欠了债,早晚要还,还的时候只会更重。
“瞧你,急什么。”孟凉笑了,坐直身子,指尖点了点桌面,“五枚雪花钱是石头钱,不算人情。真要说人情,也有。”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点痞气的笑:“我听说你们赊刀人脉广,北俱芦洲哪儿有妖巢、哪儿有古战场遗址,门儿清。以后我要是想找地方练剑,或者缺个引路的,找祝兄,别推三阻四就行。”
顿了顿,又补了句,玩笑似的:“要是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去你那儿赊把刀换酒喝,祝兄可得给个好价钱。”
祝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人,可像孟凉这样,拿着价值连城的传承信物,就换一个“方便时行个方便”的,头一个。
这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骨子里却敞亮得很。
“好。”祝刈收起印章,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北俱芦洲境内,你有事,传讯即可。”他看着孟凉,一字一句郑重道“刀山火海,我去。”
“别别别,刀山火海就夸张了。”孟凉摆摆手,笑得不行,“我就是个练剑的,天天找刀山火海做什么。真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喝两坛酒。”
他端起酒碗,晃了晃:“来,祝兄,干一碗。就当……庆祝物归原主,也庆祝我白捡了个东部大比的魁首。”
祝刈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粗陶碗相撞,声音闷哑。
两人都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烈烧得喉咙发疼,孟凉哈了口气,夹起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对了,还有个事。”孟凉忽然开口,“阡戌认输的事,你知不知道实情?”
今天全北俱芦洲都在好奇这件事。三山九侯先生的弟子阡戌,出了名的狠角色,居然会主动认输,谁都想知道缘由。
祝刈摇摇头,面无表情:“不知道。”
别人的因果,跟他没关系。他从不关心无关的人和事。
“没劲。”孟凉撇撇嘴,还以为能知道些什么情报,还是得自己弄清楚啊。
两人又沉默下来,慢慢喝酒。
酒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已经从大比扯到了剑气长城。有人说前阵子绯妃攻城,打得凶,城头死了好多剑修;有人说文庙已经在各洲选人了,年轻一辈拔尖的,早晚都要去城头历练。
“听说了吗?蛮荒那边又出了个新王座,叫什么……切韵,厉害得很,上次攻城就是她打头阵。”
“厉害又怎么样?老大剑仙还在城头呢,翻不了天。”
“老大剑仙能守多久?几千年了,再强的人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候。我看啊,咱们这辈人,早晚都要去城头拼命。”
“拼命就拼命,怕个球!北俱芦洲的汉子,还能怕了妖族不成?”
话越说越豪迈,有人拍着桌子喊“干死蛮荒崽子”,引来一片附和。
孟凉听着,慢慢喝着酒,没说话,只是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内心泛起一阵阵涟漪。
大妖切韵已经成为了新晋王座,证明其已经跻身飞升境,而其又是门主陶芝的必杀之妖,看来很难处理了。
“祝兄去过剑气长城吗?”孟凉忽然问。
祝刈指尖顿了顿。
“去过一次。”他缓缓道,“十年前在城头待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刚入金丹,师父刚失踪不久,心里憋着股气,追着一头大妖追了上万里,一直追到剑气长城。最后在城头下斩了那妖,刀上沾了妖族的血,才算圆满了入门的第一桩功果。
城头是什么样?他印象里就是风大,血腥味重,剑修多,个个都冷着脸,出剑又快又狠。
“怎么样?”孟凉问,眼里带着点光,“是不是跟传说里一样,遍地是剑仙,天天有仗打?”
祝刈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差不多。”他淡淡道,“天天有妖族攻城,剑修一批批上去,一批批死。死人跟割麦子似的,不值钱。”
“可也确实练人。在城头待半年,比在山下练十年管用。刀也好,剑也好,都是杀人的玩意儿,不见血永远快不起来。”
孟凉笑了,端起酒碗:“说得我都想去看看了。等这边事了,我打算往南走,一路逛过去,说不定哪天就逛到城头了。”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去隔壁镇子赶集”。可祝刈知道,这不是玩笑。
真正练剑的人,心里都有这么个地方。
“想去就去。”祝刈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城头不缺剑修,也不缺酒。就是别死了。”
“放心。”孟凉咧嘴一笑,露出点白牙,“我这人,命硬。”
日头往西斜,光线从窗子里照进来,斜斜一道,落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落了层细细的尘土。酒肆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议论的话题早就从大比转到了别处,没人再留意角落这两个沉默喝酒的人。
孟凉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把佩剑重新扛到肩上。
“不早了,我得回演武场一趟。魁首的奖品还没领呢,听说有一坛百年陈酿,不去亏了。”他笑着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祝兄,下次再见面,咱们好好打一场。到时候你可别又弃权了。我还想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祝刈也站了起来。
青布裹着的长刀被他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一个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推给孟凉。
木牌是黑桃木的,正面刻着一柄小刀,背面是个“祝”字。很普通的木牌,却带着点淡淡的刀气。
“拿着这个,北俱芦洲任何一家赊刀铺,都能找到我。”他看着孟凉,认真道,“人情,我记着。”
孟凉拿起木牌,掂了掂,随手揣进怀里。
“行。那我就收下了。”他挥挥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啊祝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帘子被撩开,风卷着砂石灌进来,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他晃悠着走出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吊儿郎当的,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尘土里。
祝刈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黑石印,硬硬的,带着体温。十二年了,终于找回来了。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小半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酒肆里又有人开始聊孟凉,说那散修走了狗屎运,白捡个魁首,不知道背后是谁撑腰。祝刈听着,没什么表情。
不过祝刈知道那个人不是走了狗屎运。
一碗酒喝完,祝刈放下几枚铜钱,提着刀往外走。
路过酒肆门口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只笑着招呼“客官慢走”。祝刈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融进了夕阳里。
——
中土神洲,桃符山。
茶肆的小道上,温红药跟在凌玄晏身后,踩着青石板路往茶肆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踢一下,滚出去老远,再踢一下。杏色襦裙沾了两瓣桃花,她也懒得拂。
“师姐,你走慢些。”苏蘅小步跟在旁边,指尖揪着她的裙边,小声道,“师父都快走远了。”
“急什么。”温红药撇撇嘴,脚步却慢了些,“不就是喝杯茶,又不是去赶考。”
嘴上说得不在意,心里却有点发闷。
昨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一想到要跟那个油腔滑调的师晴蹈坐一下午,浑身都不自在。倒不是怕他,就是觉得别扭。好好的看大比,偏生要扯什么婚约,跟做买卖似的。
凌玄晏走在前头,青衫垂落,步履平稳。听见身后徒弟嘀嘀咕咕,也没回头,只淡淡道:“一会儿上去了,规矩些。别总摆着脸,失了羽化山的礼数。”
“知道了。”温红药蔫蔫地应了一声。
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场面话还是会说的。就是对着师晴蹈那副摇着扇子、眼神轻飘飘的样子,实在笑不出来。
说话间就到了茶肆门口。伙计眼尖,早就迎了上来,弓着腰笑道:“凌山主您来了,点江宗主和师公子已经在楼上雅间候着了。小的领您上去?”
“有劳。”凌玄晏微微颔首。
三人跟着伙计往楼上走。木楼梯踩得吱呀响,过道里挂着几幅山水小品,墙角摆着陶瓶,插着几枝新开的晚桃,香气淡淡的。雅间在最里头,临着溪,推窗就能看见满溪落英。
伙计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