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280出谷(第1/2页)
崇祯四年的夏天,秦岭山里也热得够呛。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吵得人心烦。
忘忧谷里这几天,比那知了还吵。
谷口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大空地上,乌泱泱站满了人和……猴子。热气蒸上来,混着汗味、皮革味,还有一股子猴群特有的骚哄哄的味道。
三千破虏军战兵,顶着大太阳站得笔直。他们没穿厚重的铁甲,那玩意夏天能捂出痱子。大部分人就穿着结实的粗布军服,外面套着改良过的、轻便些的棉甲背心。手里拿的家伙才是重点。一水儿的制式鸟铳,枪管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窦尔敦的磐石营里,好些个壮汉还扛着个黑铁疙瘩,枪口粗得能塞进个鸡蛋,那是王炸让铁匠们照着“喷子”样子鼓捣出来的***,用厚帆布套子罩着。还有几架更稀罕的玩意,用木头架子撑着,上面架着个带圆盘的铁家伙,得用两头骡子才能驮动,雷师傅管那叫“水龙枪”,说是能连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兵们脸上都是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但没人乱动,也没人擦。军官们在队列里来回走,检查装备,嘴里吆喝着。
“水壶都灌满了没?检查火绳!别到时候点不着!”
“那个谁,你背囊松了,捆紧点!想半路散架啊?”
队伍旁边,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一千多只猴子,闹腾得翻了天。它们可不管什么军纪,全穿着用旧麻布和碎皮子缝的小马甲,花花绿绿,有的马甲上还用锅底灰画了歪歪扭扭的****,算是记号。这些猴子可没闲着,有的互相抓虱子,有的为了抢个野果子吱吱乱叫打成一团,还有的试图去拽旁边士兵背囊上的带子,被士兵一巴掌拍开,龇牙咧嘴地跳开。孙悟饭穿得稍微像样点,是件用染过的粗布做的无袖小褂,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抓耳挠腮地看着自己这帮“猴兵”,时不时嗷嗷叫两声,试图维持秩序,效果基本等于零。几个专门负责管猴子的后勤兵,举着绑了红布条的竹竿,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想把猴群拢到一块,累得直喘气。
王炸站在谷口的高台上,看着底下这乱中有序的场面。他穿着和普通士兵差不多的衣服,只是料子结实点,腰上别着两把短铳。赵率教站在他旁边,脸色严肃。
“司令,都点验过了,三千战兵,一个不少。家伙也都带齐了。”赵率教说,“就是这猴子……真能顶事?”
王炸咧嘴一笑:“老赵,你可别小看它们。山里钻林子上树,传递个消息,搞个偷袭,比人灵光。再说了,吓唬人也够用。”
他回头看了看山谷里面。谷里现在留下的,主要是后勤部的人,还有最近几个月新招进来、刚学会走队列放枪的“新兵蛋子”。韩老汉领着他们,在远处维持秩序,顺便眼巴巴看着这边。王炸倒不怎么担心老窝。忘忧谷这地方,易守难攻,他经营了大半年,各处要道都修了暗堡、埋了陷阱。粮食囤得够吃好几年的,兵器工坊也没停。最关键的是,山里还留着好几百只没带走的猴子,由几个老训猴人带着,算是“留守兵团”,巡山放哨,驱赶野兽,比狗都好使。就算他出去个一年半载,这山谷也稳当得很。
他又想起家里那两个。海兰珠和布木布泰肚子都显怀了,走路都得扶着腰。这次死活不能带她们。俩女人一开始还不乐意,尤其是布木布泰,撅着嘴能挂油瓶。王炸好说歹说,答应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比如回来给带山外最新的花布,给没出世的孩子打长命锁,这才勉强把她们安抚住,留在谷里由几个有经验的婆子照顾。
“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王炸朝台下喊了一嗓子。
三个半大小子蹭地从队伍前头跑过来,站得笔直。李定国最高,也最黑,艾能奇壮实,刘文秀看着机灵。他们也都穿着小号的军服,背着行囊,腰里别着短刀。
“到!”三个小子扯着嗓子喊,声音还有点嫩。
“跟着队伍,多看,多学,少废话。”王炸看着他们,“光在谷里练把式,那是花架子。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这回带你们出去见见世面,别给我丢人。”
“是!司令!”三个小子眼睛放光,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们早就憋坏了,天天在谷里训练,早就想看看外头到底啥样。
王炸又看向赵率教:“老赵,家里就交给你了。守好家,看好作坊,带好新兵。有啥急事,按咱们商量好的法子递消息。”
赵率教重重点头:“司令放心。赵某在,谷在。”
王炸不再多说,转身面向谷外那条蜿蜒的山路。太阳升得老高,照得远处的山峦一片苍翠。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即将开始的、未知旅程的气息。
“破虏军!”王炸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开。
台下三千人,连同那乱哄哄的猴群,瞬间安静下来。连猴子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蹲在地上,眨巴着眼睛望着高台。
“咱们窝在这山沟里,吃自己的粮,练自己的兵,不是为了当山大王!”王炸扫视着下面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外头什么世道,你们都清楚。建奴在辽东杀人放火,流寇在陕西河南祸害百姓,朝廷……哼。”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咱们叫破虏军!虏是什么?是那些不让我们好好过日子的王八蛋!今天,咱们就出山,去找那些王八蛋的晦气!让外头的人也知道知道,秦岭深处,还有咱们这么一伙人,手里有枪,心里有火,不惯着他们那些臭毛病!”
“出发!”
命令一下,整个山谷都动了起来。
窦尔敦的磐石营打头,沉重的脚步声和骡马的响鼻声混在一起。姜名武的破锋营紧随其后。赵铁柱的侦察连早就像水银一样,悄没声息地散进了山路两旁的林子里,没了踪影。那一千多只猴子,在孙悟饭和后勤兵的驱赶下,吱吱哇哇地跟着队伍,有的在地上跑,有的干脆在树枝间荡着秋千前进,弄得山林里一阵鸡飞狗跳。
王炸骑上一匹还算温顺的驮马,走在队伍中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忘忧谷。谷口,韩老汉领着留守的人们用力挥手。更远处,半山腰他家小院的轮廓依稀可见。
他转过头,一夹马腹。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带着一股子混杂着决心、躁动和猴骚味的奇特气息,缓缓游出了秦岭的群山,向着北方,向着那个烽火连天、混乱不堪的世界,一头扎了进去。
猴子们可算是撒了欢了。
一钻进秦岭北边那些老林子,孙悟饭嗷一嗓子,那一千多只穿马甲的猴子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啦啦全散进了山林里。树上树下,草丛石缝,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吱吱哇哇的叫声此起彼伏,惊起一片片飞鸟。有的猴子在藤蔓上荡秋千,有的为了抢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野蜂窝打得毛乱飞,还有的蹲在树杈上,好奇地瞅着底下排成长龙行军的队伍,顺手就把啃了一半的酸果子扔下来,正好砸在一个士兵的帽子上,引来一阵笑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80出谷(第2/2页)
王炸骑在马上,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也是直摇头。他本来还想着给这些猴子也配上坐骑,比如矮种马或者骡子什么的,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好家伙,人骑马都够费劲了,再让猴子骑马?那不得乱套?保不齐哪只猴子兴起,骑着马就往林子里钻,找都找不回来。光伺候这一千多只活祖宗就够后勤兵喝一壶了,再加上坐骑,这队伍就别想走了。
“让它们疯去吧。”王炸对旁边负责管猴子的后勤小队长说,“反正这山里是它们老家,丢不了。等出了山,到了平地上,再让它们回笼子车里。”
那小队长抹了把汗,连连点头。他手下几十号人,这几天光追猴子就累得够呛。
队伍继续往北走。出了秦岭,地势渐渐平缓,但还属于黄土高原的边缘,沟沟壑壑不少。王炸没打算往西拐去巩昌府找刘大直。老刘那边现在估计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陕西的烂摊子够他收拾的。王炸这次目标明确,就是辽东。
他摊开一张皱巴巴、自己凭着记忆和路上打听画出来的简陋地图,跟赵率教、窦尔敦几个人凑在一块商量。
“咱们现在大概在这儿。”王炸用手指戳着地图上一个代表秦岭北麓的位置,“往北走,先过渭河,到西安府地界。不过咱不进城,绕着走,免得麻烦。”
赵率教盯着地图:“从西安府往东北,得渡黄河。走潼关还是风陵渡?”
“不走潼关。”王炸摇头,“潼关是天下雄关,守军多,盘查严,咱们这好几千人,还有这么多猴子,太扎眼。走风陵渡,那边渡口多,散着过,不容易引人注意。”
窦尔敦插嘴:“过了黄河就是山西了。山西现在也不太平,听说流贼闹得凶。”
“闹得凶才好。”王炸哼了一声,“乱,才没人仔细管咱们是哪儿来的兵。咱们打着……嗯,就说是陕西某地驰援辽东的客军,反正文书什么的,让韩老汉他们临走前不是鼓捣了几份盖着模糊大印的玩意吗?糊弄一下地方上的小吏足够了。”
路线就这么大致定了下来。队伍昼行夜宿,尽量避开大的州府县城,专挑小路和荒僻的地方走。好在破虏军这大半年在山里没白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那些猴子更是如鱼得水,白天在山林里自己找食,顺便还能当个斥候,有什么风吹草动,孙悟饭总能先得到消息,跑来跟王炸比划。晚上宿营,猴子们就围着营地,或蹲在树上,或缩在后勤兵特意给它们搭的简易窝棚里,倒也安生。
过了渭河,远远能望见西安府那高大的城墙轮廓时,队伍转向东北。黄河就在前面了。
风陵渡一带果然渡口众多,大小船只来往。王炸把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十几股,找了好几个不同的渡口,分批过河。渡河的场面有点滑稽。士兵们还好,规规矩矩上船。轮到装猴子的马车时,麻烦来了。那些猴子在笼子里关了几天,早就憋坏了,一看到水,闻到河腥气,兴奋得嗷嗷叫,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把拉车的骡子都惊得直打响鼻。有只特别皮的猴子,不知怎么弄开了笼门栓子,嗖一下就窜出来,在渡口的木桩上跳来跳去,最后扑通一声跳进了黄河里,把船老大和等着过河的其他客商看得目瞪口呆。那猴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居然游得还挺利索,三两下扒住一条船的船舷,湿漉漉地爬上去,冲着追过来的后勤兵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和猴子都折腾过黄河,踏上山西地界,已经是好几天后了。山西的情况果然比陕西好不了多少。田野荒芜,村落破败,路上时常能看到拖家带口逃荒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偶尔也能看到小股穿着破烂号衣、像是官兵又像是土匪的队伍,远远看到王炸他们这伙装备整齐、人数众多的“客军”,都躲得远远的。
王炸下令加快速度,尽量不在山西多做停留。队伍沿着汾河谷地一路向北,经过平阳府、太原府都是绕城而过。越往北走,天气越凉,风也越大,带着塞外的粗粝味道。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大半天都看不到人烟。
这一日,前方探路的赵铁柱派人回报,说再往前就是大同府地界了,属于宣大防区,盘查可能会严起来。
王炸把赵率教和几个营长叫到跟前。“大同是九边重镇,咱们这么大队人马,不好糊弄了。得想个由头。”
姜名武想了想说:“要不,就说咱们是陕西调去蓟镇协防的兵?孙督师不是正在辽东整军备战吗,往那边调的客军不少。”
“蓟镇……”王炸琢磨着,“倒是个说法。不过咱们最终要去的是辽东,从蓟镇过去也顺路。行,就这么办。把咱们那几份假文书再润色润色,就说是奉陕西巡抚衙门令,赴蓟镇听调。”
果然,在大同府外围的一个关卡,他们被守军拦下了。一个小旗官带着十几个兵,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几千人,还有那些装在笼车里、好奇地扒着栏杆往外看的猴子,眼睛都直了。
“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还有……这么多猢狲?”小旗官说话都有点结巴。
赵率教上前,拿出那份盖着模糊红印的文书,板着脸道:“我等乃陕西抚标营所属,奉令前往蓟镇,听候孙承宗孙督师调遣。这些猢狲是军中驯养,用于山林传信、探哨之用。这是公文,请查验。”
那小旗官识字不多,拿着公文装模作样看了半天,又看看赵率教身后那些杀气腾腾、装备古怪的士兵,心里有点打鼓。他倒是听说过有些边军会养鹰犬用于侦察,养猴子倒是头一回见。不过看对方架势,不像假的,而且人数众多,真闹起来自己这十几号人不够塞牙缝的。
他咳嗽一声,把公文递还回去,脸上挤出点笑:“原来是陕西来的弟兄,辛苦了辛苦了。蓟镇往东走,出居庸关,过了宣府就是。路上不太平,弟兄们多加小心。”
顺利过关。队伍继续东行。出了大同,经过宣府,终于看到了那蜿蜒在群山之巅的灰色巨龙——长城。居庸关的城门高大雄伟,守军更多,盘查也更仔细。不过有了大同的经验,赵率教应对起来更加从容,那份假公文加上破虏军确实像那么回事的军容,再次蒙混过关。
当队伍穿过幽深的城门洞,真正站在关外,吹着从北方草原刮来的、毫无遮挡的冷风时,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眼前不再是山西的黄土沟壑,而是一望无际、略显荒凉的燕山余脉和丘陵地带。天更高,云更淡,风里带着股自由的、也是危险的味道。
王炸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巍峨的关城,又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通往山海关和更远方辽东的道路。
“歇一晚。”他下令,“明天开始,加快速度。让猴子们都回笼车,平原上行军,不能再让它们乱跑了。咱们的目标是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