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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微服一行见民疾(第1/2页)
十月中，秋收已毕，冬麦下种，各郡水利工程陆续开工，清查人口和统计税收的文书堆满了将军府的书房案头。祖昭连轴转了半个月，每日批阅公文到深夜，王嫱劝了几回也不见效。这天一早，她索性将阿渊塞进他怀里，说孩子想爹了，让他带出去转转。
祖昭低头看了看儿子。阿渊一岁八个月，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路，小嘴除了“爹爹”“娘娘”之外最近又学会了“要”，见什么都说要。此刻他正揪着祖昭的衣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脆生生喊了一声：“爹爹，走！”
“走。”祖昭笑着将儿子架到肩上，回头对王嫱道，“今日不办公务，带阿渊出去转转。”
一家三口换了便服，祖昭穿了件半旧的灰色襜褕，王嫱荆钗布裙，阿渊骑在父亲肩头，小虎头帽上的两只耳朵随着他东张西望的动作一晃一晃。亲兵要跟，祖昭只带了两个便衣护卫远远缀着。
寿春城的街市比前两年热闹了许多。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书肆一应俱全，街角还新开了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半人高，肉香飘了半条街。阿渊闻到香味立刻伸手指着蒸笼喊“要”，祖昭掏钱买了两个，一个给儿子，一个递给王嫱。阿渊两只小手捧着包子啃得满脸是油，王嫱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他擦脸。
逛到城南时，路边一间铺子门口排着长队，从店门一直排到巷口。王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是崔洵在广陵推行的官医馆，如今寿春也开了分馆，由官府补贴诊金，百姓花很少的钱便能看郎中。排队的人大多衣衫简朴，有几个手臂上缠着发黄的绷带，还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额头贴着湿布。
祖昭停下脚步，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没有说话。
这时，铺子里走出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汉，手里捏着几包草药，边走边摇头叹气。他身后跟着个老婆婆，两人互相搀着，在路边站了片刻，又茫然地走了回去。祖昭注意到老汉右腿有些跛，裤管下露出一截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
“老丈请留步。”祖昭走上前去，语气和缓，“我看您这腿似乎不太方便，怎么不在医馆里让郎中看看？”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穿布衣却气度不凡，身边又跟着个抱娃娃的媳妇，猜是哪家的管事先生，便苦笑道：“看了。郎中说我这腿得敷药，可他那里只有几味草药，缺了两味，让我自己去药铺抓。老汉跑了两条街，药铺说那几味药都卖完了，要等下个月进货。”
祖昭又问队伍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老汉道，这官医馆是好，诊金便宜，可郎中就两个，天天排长队。他天没亮就来排号，轮到他已经快到午时了。
祖昭没有再问，只是朝老汉道了声谢。他走到官医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面不大，靠墙的药柜半空着，许多抽屉上贴着“缺药”的字条。两个郎中一个在问诊，一个在抓药，案上堆的方子少说还有二三十张。
他没进医馆，抱着阿渊慢慢往回走。一路上没有再逛别的铺子，阿渊吃完了包子心满意足地趴在父亲肩头打盹，王嫱见他沉默，也没有开口。
回到府中，祖昭将睡熟的阿渊交给奶娘，一头扎进书房。他翻出寿春、广陵、钟离三郡的官医馆设立以来的文书仔细翻阅了一遍，发现各地报上来的情况大同小异——缺药，缺郎中，缺诊室，唯独不缺病人。
他又翻出去年大战后伤兵安置的案卷。卷中记载，战后伤兵中有近千人因伤口化脓感染不治身亡，其中相当一部分本是可以救回来的轻伤，只因军中缺乏专业的外伤处理手段和药品，最终伤重而亡。另有一份陈年旧档提到，前年弋阳爆发过时疫，数村百姓病倒，县衙束手无策，最后靠隔离和草药勉强熬了过去，但老弱死者十之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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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合上案卷，铺开纸笔开始写条陈。他在条陈中写道：医药之事关乎民生根本，军中将士受伤若无良医良药，便如折翼之鹰；民间百姓染病若无处求医，便如赤身立于风雪。眼下八郡医政，缺的不仅是钱和药，更缺一套成体系的制度。
他将案卷中记载的问题逐一梳理归类。官医馆数量严重不足，寿春和广陵各有一所，钟离有一所，其余郡县全无，乡间百姓往往要走上几十里路才能见到郎中。民间郎中数量稀少且良莠不齐，多数家传手艺，不读医书，遇到疑难杂症便束手无策，甚至有巫医混杂误人性命。药材流通渠道混乱，各地药铺各自为政，药价不一，常有以次充好、以假当真之事，战时急需的几味外伤药材如三七、白及、血竭常被炒到天价。军中无专职军医，全靠各营自行其是，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死亡。
他写完后将条陈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发布，而是吩咐顾长卿：“让各地官医馆将馆存药材种类、数量、缺口，以及馆中郎中人数、每日平均接诊量，一并造册呈报。另外，在寿春和广陵张贴告示，招募民间郎中，不论出身只看医术，愿到官医馆坐诊者由将军府发给俸禄，比照军中什长待遇。”
顾长卿领命，又问此举是否先行于寿春、广陵二郡。祖昭摇头，让他八郡一同推行。
数日后，各地医馆的呈报陆续送到寿春。情况比祖昭预估的还要严峻——三所官医馆合计存药不足百种，常用外伤药材几乎全部缺货；在馆郎中仅五人，每日接诊量远超负荷；民间郎中虽有二三十人，但大多散居乡间，行医全靠口传心授，识字者寥寥无几。
这天祖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住，在条陈上加了一条：设立医官学，培养医学人才，先由军中挑一批识字的年轻士卒学习基础医理和外伤处理，结业后配属各卫充当军医。同时又添了一条：搜集整理民间验方，编纂医书，将散落在各地的医学知识汇总成册，以利传承。
他将条陈交给王嫱看。王嫱从头到尾读完，放下纸页轻声道：“这份条陈，不比军制改革轻。”
“人的命，比军制更重。”祖昭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很轻，“军队可以三年成军，但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只要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一场伤寒、一次难产、一道伤口，就能让一个人没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数日后，祖昭在寿春城中辟出一座旧营房，改为官医馆分馆，分馆只设外伤科，专门处理民间跌打创伤和军中伤兵复诊，药材由军中库存调拨，不足者派人往弋阳、汝南采购。同时在八郡范围内招募民间郎中三十余人，经统一考核后分配到各郡新建的官医馆中。
这天傍晚，祖昭从巧工坊回府，路过城西官医馆时又看见了那个跛腿老汉。老汉腿上已换了新药，坐姿也舒坦了不少，正跟旁边等号的农人唠嗑，说新来的郎中手艺不错，药也不贵，就是排号还得赶早。
祖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回到家时阿渊正趴在席子上玩一只草编蚂蚱，王嫱坐在旁边缝一件小棉袄。他蹲下身拿起草蚂蚱逗了逗儿子，阿渊咯咯笑起来，一把抢过蚂蚱塞进嘴里啃。祖昭赶紧把蚂蚱从儿子嘴里抢救出来，父子俩闹作一团。
王嫱看着他们，笑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祖昭将阿渊抱到膝上，说回来看看这个小东西，顺便想想还有什么事情能做。
“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王嫱笑着摇头，“每次说顺便想想，最后都想到半夜三更，这次又想出什么来了？”
“想让人活着。”祖昭低下头，看着阿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柔，“让他长大了，能平平安安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