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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问眼底闪过戾气,右手拇指本能地抵住剑格。
家仆被这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一冲,腿肚子打颤,险些跪倒。
虚问转头,看向走在中间的献王。
献王下巴微抬。
虚问收敛杀机,解下腰间短剑,拍在家仆捧着的托盘里。
跨入内堂前,四名婢女端着铜盆和漆匜上前,细细地倾水供客洗手,再奉上柔软的细麻手巾擦拭。
做足了全套礼仪,众人步入内堂。
堂内空间很大,地面铺着整洁的莞席。
卓家富甲一方,莞席下方还垫着一层柔软的西域毛毡,踩上去如履云端。
汉制以东向为尊。
最内侧东面的主客位,自然留给了献王。
卓家家主卓蓁肃在西向主位落座。
南北两侧分列着十几个漆木案几。
沈莹、虚问,以及卓安等几名有资格赴宴的卓家嫡系子弟,按次序南北落座。
这种级别的士族大宴,女眷本无资格入堂,更遑论与外男同席。
但卓蓁肃是个人精。
他方才看得分明,“卫二公子”对这月白衣衫的少女极其放纵,且少女从头到尾都紧跟其侧,显然非常得宠。
卓蓁肃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直接命人在献王右侧下方,给沈莹加了一席。
沈莹跪坐在莞席上,几名姿容上乘的婢女无声侍立在每一张食案斜后方,负责传膳、添酒。
“上食。”卓蓁肃轻拍手掌。
沈莹落座,打量着眼前的食案。
她还是第一次吃这种西汉顶级的豪门正宴。
两列婢女鱼贯而入。
漆木托盘举过眉心,依次上菜。
先上的是盛在漆豆里的“醢”和“菹”——精细剁碎的肉酱与蜀地特有的腌鱼、酸菜,色泽红亮,用来佐酒。
接着是主食,蜀地产稻,但普通百姓多食黍麦,只有豪门大族的主食才是粒粒分明、散发着清香的稻米饭。
重头戏在后面。
四个壮硕的仆役合力抬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青铜鼎镬上堂。
鼎盖掀开,浓郁的肉香充斥整间内堂。
婢女们用铜匕将鼎内的肉块分装在镶嵌金银的漆盘中,端上宾客的案几。
豚肉、野鸡、大雁、清江鱼。
沈莹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大块带着筋膜、炖得酥烂的酱色肉块。
她用竹箸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牛啊,卓家是真不怕死。
大汉律法森严,耕牛是重要农耕战略物资,私自宰杀可是重罪。
就算牛病死了,也得到县衙备案走一套繁琐的流程才能吃。卓家为了招待“卫二公子”,竟敢堂而皇之地杀牛炖肉。
堂上倒酒,不用寻常酒壶。
婢女抱着陶瓮,用长柄铜勺舀出泛着浑浊白沫的米酒,注入宾客面前的漆耳杯中。
到了沈莹这里,婢女十分有眼色地手腕一转,换了一个陶罐,倒出清亮黏稠的果浆。女眷不宜饮酒,这果浆是特意备下的。
“贵客临门,卓氏不胜荣幸。老朽敬卫二公子一杯。”
卓蓁肃端起耳杯,遥遥一举。
席间的卓家子弟纷纷举杯。
献王靠坐在凭几上,玄衣如墨。他没骨头似的用三根惨白修长的手指端起耳杯,眼皮微垂,杯沿在唇边沾了沾,便随手放回案几。
一口没喝。
卓蓁肃却丝毫不觉得被轻视。在他眼里,长安顶级权贵对地方商贾,就该是这种态度。他干脆地饮尽浊酒,随即抚须大笑:“公子海量。”
沈莹在心底冷笑。
献王这种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大、除了自己炼的丹药什么都不往嘴里塞,能给你面子碰一下杯沿,已经是极大的伪装了。
当初滇王都没这个待遇,您偷着乐去吧。
丝竹声起。
七名衣着清凉、身姿曼妙的家伎怀抱乐器,赤足踩上堂中央的红毡。
琴音铮铮,筑声清越,瑟瑟相和。
中间两名舞姬长袖轻甩,腰肢软得不可思议,在乐声中翩跹起舞。
卓家蓄养家伎的传统由来已久,沈莹记得很清楚,卓文君当年就是靠一手好琴音名满临邛,她饶有兴致地咬着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目光追随着舞姬的长袖。
这种现场版的古代高定演出,不看白不看。
献王对此却毫无兴趣。
大半个时辰后,乐声停歇。
卓蓁肃见献王兴致缺缺,十分识趣地起身结束了这场接风宴。
宾主“尽欢”。
至少卓家人是这么认为的。
“二公子,夜已深,老朽送公子回院安歇。”卓蓁肃走到堂中。
献王起身,向外走去。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收拾妥当的西院听风阁。
此处独门独院,环境幽静。院内还引了活水,做了个人工池石景。
卓蓁肃停在院门外。
“卫二公子。”卓蓁肃拱手,语气热切,“明日正逢临邛墟市大集,城外南山亦有盛景。若公子得闲,老朽让子宁安排车马,伴公子同游如何?”
“不必。”献王停下脚步,侧脸隐在灯笼的暗影里,“皇命在身,要务未结,不便游山玩水。”
卓蓁肃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连连称是:“公事为重,公子早些歇息,有任何差遣,吩咐下人便可。”
目送献王步入西院,卓蓁肃脸上的笑意收敛,转身快步走向前院书房。
送走卓家人,西院大门关上。
黑甲武士接管了院落的四角防卫。
虚问点了几个人,将几名卓家安排的机灵仆役全部赶到了外院倒座房,严禁他们靠近主屋。
主屋内,水汽氤氲。
卓家仆役提前烧好了热水,沈莹痛快地洗了个澡。
曹忌替她拿来干净的衣物,站在屏风外低声说:“床榻我查过了,没藏东西。被子是上好的丝绵,很暖和。”
沈莹擦着头发走出屏风。
房内布置得十分奢华,博山炉里焚着千金一两的西域沉水香。
拔步床上,铺着柔软的蜀锦和厚实的丝绵被。
两名相貌清秀的侍女正跪在地上,拧着热毛巾准备伺候洗漱。
“滚出去。”
献王看都没看那两名侍女。
阴冷入骨的杀气直接让两名侍女打了个寒颤。
她们惊恐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跪趴着退出了房间,连头都不敢抬。
余光里,献王已经解下大氅,随意扔在榻上。
“王上要在卓府逗留?”沈莹终究没忍住,转身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