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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行动的勇气(第1/2页)
华盛顿时间,上午八点十分。财政部长办公室。
保尔森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在桌上那堆文件里翻找着昨天关于货币市场基金的担保草案。他的肩膀松弛了一些,没有了昨天下午那种绷成一块石头的僵硬。
“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语速很快,但中气很足。
“告诉那些议员,我上午十点去见他们。是,我知道他们昨天刚投了反对票,但那是昨天。今天他们要是还不见我,那我就让记者去问问他们,是不是打算让美国的退休基金在周末前全变成废纸。”
他挂了电话,把那份草案抽了出来。
胃里那条已经咬了他整整一周的毒蛇,今天早上安静了。他其实昨晚睡得不太好,早饭也吃的潦草,还喝了一杯黑咖啡,但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出去跑个五公里。昨天那种“都崩了吧、都去死吧”的、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感,不知怎么就散了。
局势其实并没有变好。国会还要重新投票,那些被冻结的商业票据还没解冻,他手里依然没钱。但他的状态变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边那张纸。
那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是从远星的邮箱里直接传过来的。他约莫七点就提早看到了这封信。
在这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这张纸一直放在他手边。他打电话的时候,看报告的时候,听助手汇报的时候,手指总是不自觉地在这张纸的边缘摩挲。纸的右下角已经被他搓得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信里的每一段他都能背下来了。尤其是第三部分。
“在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距离全面崩溃只有几个小时的那些夜晚,这两个人没有离开他们的岗位……不管结果如何,这种勇气值得被承认。”
保尔森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这句话上。这是他今天早晨不知道第多少次看这句话了。
他不是一个虚荣的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几句好听的话根本打动不了他。甚至布什总统对他这么说,他恐怕只是无奈的笑笑。
但这句话不一样。说这句话的人,是昨天晚上在谈判桌上把他逼到墙角、逼着高盛和大摩签下城下之盟的人;是一个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并且精准预言了一切的“先知”。
昨天,他被国会和民众骂成了“华尔街的内鬼”,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清誉毁于一旦,甚至准备好要在史书上背起这口黑锅。而今天早上,这个唯一一个战胜了华尔街的年轻人,站在全球媒体的聚光灯下,用一封注定会被后世反复引用的信,告诉全世界:保尔森不是内鬼,他只是在一个不可能的困境里,做了他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太够了。
他不需要国会那帮傻逼的理解了,也不需要街头那些抗议的乌合之众的理解了。只要这封信在,只要历史上有人留下过这样一句公道话,他就可以继续去当那个挨骂的财政部长,继续去国会山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再去下一次跪,也无所谓。
桌上的加密红线响了。
这是三巨头的晨间例会专线。保尔森清了清嗓子,拿起听筒。
“本。蒂姆。”
“汉克。”
伯南克的声音先传了过来。美联储主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干巴巴的笑意。“我刚才看完了远星那封信。看来,我们今天不用马上印那两万亿的基础货币了。标普盘前反弹了十个点。”
“是啊。”保尔森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伯南克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甚至有点半推半就地期待着。
果然,伯南克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老战友间久违的调侃语气问:
“汉克,你昨晚在电话里,到底答应了那小子什么条件?你是不是把高盛的控制权直接送给他了?不然他怎么会在这封信里,把你写得像个拯救世界的孤胆英雄一样?”
保尔森握着听筒,咳嗽了一声。
他大可以立刻澄清:“这封信不是我让他写的,我昨晚只是请他发个简短的声明安抚市场,这封信连我看了都吓一跳。”这是实话。
但他没有立刻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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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一个被捶打了一整周、受尽了委屈的六十二岁男人,心里冒出了一点非常微小、但非常真实的小骄傲。
他想让这两位老战友觉得,也许真的是他汉克·保尔森在绝境之中,用某种惊人的手腕,把这尊能托住整个市场的“死神”给请出了山,并且说服了对方为自己背书。
所以他含糊了一下,用一种带着些许无奈、似乎不愿多谈的语气说:
“本,我和他谈了一些……比较深入的东西。那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有时候聪明人之间交流,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承认是他指使的,又巧妙地把这份“公关奇迹”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了那么一点点。
电话里安静了半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冷冷的,酸溜溜的,像是从纽约联储地下室那个阴冷潮湿的角落里直接飘过来的。
“如果这封信真的是汉克你特意让他写的,”
盖特纳在那头哼了一声,“那只能说明汉克你最近的记性,实在不太好。”
保尔森脸上的那点小骄傲僵住了。“蒂姆?”
“看来在汉克和那位‘先知’的眼里,”
盖特纳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暴躁和阴阳怪气,“过去这几个月,在纽约连轴转、每天跟那些华尔街混蛋撕逼到凌晨、救了这个救那个的人,只有你和本两个人。至于我——”
“我大概只是每天坐在纽约联储的办公室里,喝喝茶,打发时间吧。”
电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没忍住的干咳,那是伯南克。
保尔森被盖特纳这一句话,直接戳破了那个刚刚鼓起来的、叫作“小骄傲”的肥皂泡。
盖特纳是在抱怨信里没提他的名字,但这一句阴阳怪气,也像一根针一样,挑破了保尔森刚才那点含糊其辞的暗示。盖特纳这种人精太清楚了:如果这信真是保尔森安排的,保尔森绝不可能蠢到忘了把纽约联储主席的名字加进去。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信根本不是保尔森安排的。是那个叫陆泽的年轻人自己要写的。保尔森刚才只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保尔森听着盖特纳在那头的牢骚,突然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他沉默了一下。
那些飘在半空中的、带着点虚荣心的小骄傲,一下子全都落了地。他看着手边那张起毛的纸,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种试图邀功的想法有多可笑。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根本不需要他去“请”。人家是顺手,像施舍一样,给了他这个千夫所指的财政部长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他刚才居然还想在老朋友面前把这个人情包装成自己的手腕。
“……不是我安排的。”
保尔森终于说了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恢复了那种真实的、疲惫的沙哑。
“我昨晚只求了他一件事。我请他配合发个声明,告诉市场他参与了注资,给市场一点信心。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写出这样一封信。”
保尔森看着信上那句“大厦不会彻底倒塌”,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蒂姆,本。”
他缓缓地说,“他不仅是个能在交易上杀死我们的天才。他还是个……玩弄人心的疯子。他给我的,比我向他求的,多得多。”
听筒那头,盖特纳也收起了阴阳怪气。作为一个极其敏锐的政治动物,盖特纳当然也看出了这封信背后那令人战栗的杠杆效应。
“算了,汉克。”盖特纳自嘲地笑了一声,“至少那小子做对了一件事。他用他一个人的信誉,替我们把今天早上的开盘托住了。国会那边,你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至于没提我的事……”盖特纳在那边大概是揉了揉脸,“等下次去纽约,我得当面问问这位Walker先生,我是不是得自己掏钱,才能在他的下一封公开信里买个名字。”
....
挂断了电话,保尔森本来准备继续工作。但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掏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了lanCe的名字。
总得给他打个电话,保尔森想。